有一天早上查房,住院医生说:“领导,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实施基础护理了!”

“啥叫基础护理?”

“就是让护士去给病人洗澡、送饭、倒尿-----”

“那让护工干什么呢?”

“取消护工了!”

“青天白日的,开什么玩笑?”

这么多年来,没有十分费心去了解护士们,因为天天在一起,她们就像是我们生活中的家人,自自然然地在那里,不用特意去维系,但是总是分不开。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老觉得护士挺烦。

天天追着开医嘱,想“着啥急呢?还没看完病人呢!”慢慢地才理解?医疗是系统工作,没哪个大夫,病人的病都能治,没护士,谁的病也治不了。年长了,看过一句话,经过好多年才有挺深刻的感受:“细节决定成败”,医疗的细节就在于护士无休止的三查七对。护士对医生的容忍要比医生对护士的包容多得多。护士,不管年纪多小,面对年轻医生的时候,总是老师,要用自己无休止的耐心纠正他们因为性格、因为粗心而犯的无数小错误,直到这些年轻大夫成为一个严谨的人。

更年轻的时候,觉得护士的工作不难,自个儿也能学会。

工作了十年,我爹有病,我给他扎液,扎得他鲜血直流、呲牙咧嘴,我满头大汗,当时对天感叹:“给我空降一个护士吧!”那么多年迈的老病人,外周血管 根本看不见,我见护士长一针见血,惊得目瞪口呆,问她的秘诀,她一笑说:“感觉!”简直跟绝世高手的天外飞仙一样。

工作的时候,老觉得委屈,因为要顶着医疗风险。

一个病人家属对医生极其殷切,热情得仿佛要把人烤着,但是护士们却对他很不感冒,很是纳闷儿。一天走进病房,听见那个病人家属正对着值班护士大喊:“你们干什么吃的?以为自己是?奶啊?!”愕然,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心势利”,有的人不敢欺负医生,就来欺负护士,出了院,甭管医生护士,就一块欺负。终于知道,这些姑娘们往往比我们更委屈。

护士们都很漂亮,下班之后。

有时候在街上听见有人跟我打招呼,我总是吃惊,觉得不认识这个漂亮姑娘,仔细想一想,才知道原来是病房中的姑娘们。一般来讲,他们都很会穿衣、很会搭配,身材和皮肤也好,大多数比我要瘦。搬动病人的时候,我累得腰酸背痛,还差点把那个大胖病人掉到床下,对面纤细的小护士一托,病人就安全上床了。那时候,你想不到对面的这个小姑娘的漂亮,你只会惊讶她的力气是从何而来。

有的时候,她们让我很心疼。

记不得住院医第几年的时候了,夜里值班一个病人去世了,搭班的是一个工作不久的姑娘。我看出她挺紧张,问她:“你害怕?”她点点头说:“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死亡病例!”“那我帮你收拾吧!”“不用,我自个儿能行!”她挺坚定地站在那儿,不明亮的灯光下,憔悴、瘦弱。按年纪,她在家里该是个受宠的小公主吧。我把抢救间的门打开,坐在护士站写病例,这样她一抬头就能看见我。我偶尔会看看她,她神情有点慌乱,但是手上却一丝不苟。做医生,我们从25岁以后开始接触死亡,做护士,有的从20岁甚至18岁就开始接触。18岁,应该是还在做梦的年龄吧?

生完孩子,我终于到了不用总是值夜班的年纪,基本上每天都能回家看到儿子。一次急诊招呼,我打车奔向医院,惊讶发现当晚值班的护士是和我一起怀孕生孩子的同事。当了妈妈,最舍不得的是孩子,每次值夜班,我心里都不好受,但她们一结束产假,就要开始无休止的倒班,她们不想孩子吗?还有那些跟我一起开始工作,甚至比我年龄还大的护士们,总在医院彻夜不息的病房中看到她们的身影,什么时候她们能像正常人一样上下班呢?

护理一个很残酷的职业。

当基础护理这个天才概念横空出世的时候,那些浸润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感受一下子涌上心头,难道这世界上不应该有四个字叫“职业尊严”吗?给病人做基础护理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是这该是护理这个专业性很强的职业该干的事情吗?给病人端屎倒尿—这活儿实在是太金贵了,需要对一个人进行3-5年的专业培训才能干好。

我想提出这个概念的人一定已经想好了如何面对这个概念推广之后的可能后果:频繁出现的治疗差错,因收治重患引起的医护、护患和医疗矛盾、大量的护理人才的流失,以及那些在医院工作多年的熟练护工骤然失去工作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