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这篇《我的十六年》,不是我亲手敲出来的,是我让 AI(Claude)替我写的。

从 2010 年到 2026 年,我在这个博客上断断续续写了一千多篇日记、随笔和小结,前后十六年。某一天我忽然想,这么多年的字堆在那里,自己反倒没勇气从头看一遍。于是我把全部日记交给 AI,让它一年一年读完,再以我的第一人称——也就是"我"——把这十六年顺着时间重新讲一遍。

所以先说清楚:下面这些"我",是 AI 依据我十六年的真实日记整理、转述、连缀而成的。事件、时间、地点、那些难堪的数字和难熬的夜晚,凡是文章里写到的,都来自我当年的真实记录,没有杜撰,没有拔高,能钉准的日子都尽量钉到了某年某月某日;日记里没有的,它一概没替我编。

一个江苏建湖的少年,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广东电城这个三个孩子的父亲的。我自己也想看清楚。那就从头开始吧。

第一章 · 2010–2011 · 追溯:建湖少年与他的火星文

那两年我还在江苏盐城建湖,在钟庄中学念书,是个谁也看不太懂、其实也不太愿意被人看懂的少年。我给自己取的网名叫"追溯",有时也写作Zanker,自封巨蟹座——可我偏要写成"巨仙座",觉得这样才够特别。脑子里整天装着当黑客的念头,总觉得自己迟早要凭一身本事翻转地球。连写字都爱用一种只有同类才认得的腔调,把"我"写成"偶",把"那"写成"内","喜欢"写成"稀饭","不要"写成"表",每篇日志末尾还要缀上一串没人认得的怪符号当落款。如今回头看,那不过是少年人笨拙的自我标榜,可当年的我写得一本正经。

2010年9月26日

我写下一篇满是怒气的日志。那时我泡在QQ空间里,把人气、留言看得很重,忽然认定有人借着网友的身份接近我,出卖了我的友谊。我赌气要把他们一个个删掉,用拉黑和验证把自己关起来,还在末尾自嘲:耍我也好,我无能为力,至少还可以逃避。那是我头一回把"逃避"当成出路,往后这两年,我一次次回到这个出路上来。

2010年12月16日

那天因为没上早操,班主任当众扇了我一记耳光。这一巴掌,把我心里仅剩的一点对学校的体面也扇没了。我赌气说不念了,说这样的老师教不出什么名堂,扬言几年后要回来看看到底谁更有出息。嘴上嚷着解脱,第二天却还是去了——只是从那天起,我去学校只当是"上上玩玩",人在课堂,心早不在了。

2010年12月24日

班级搞民意测评,几乎全班都在我名下写"听MP3、上课讲话、逃操",没有的也写成有的。我认定这是一场冲着我来的构陷——平日里跟我称兄道弟,暗地里却把刀子递过来。我气得直发抖,写下一句话,到今天都记得清楚:

"这里,我没有朋友,只有惺惺作态。"

2010年12月29日

几天后我又写,说经营了那么久的友情顷刻化为乌有,从此把"欺骗""利用"郑重其事地写进自己的字典。那时我心里还信的,只剩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小见(杜广见),就因为他说过一句"我们都是好兄弟",我便把他当成最后的依赖。

封心

那阵子压在我心头的,还有一段没人知道的暗恋。从小学六年级起,我就把一个女生藏在心底,一藏就是五年,藏到发霉、变质。她始终没给我半点余地,心里装着另一个男生。为这点心思,我前前后后写了大半年的一首小诗,反反复复在"想忘记"和"忘不掉"之间打转。

2011年1月4日

我索性把"该不该继续喜欢一个喜欢着别人的女生"当成辩题,抛给身边几个朋友投票。结果正方只有一票,反方六票,大家众口一词劝我放手。小见的回答最干脆——放手,像他那样。可道理我都懂,心却还是收不回来。

2011年1月8日

那天在医院,头疼得厉害,心也跟着疼。我做了一个对当时的我很重的决定:把QQ上五十一位女性好友一口气删了个干净,对自己说要"封心",斩断七情六欲。表面上我装得潇洒,内里其实孤僻得很。删一个人,我都要先下好大的决心,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2011年2月14日

情人节,父亲又莫名其妙认定我早恋,说他握着证据。我憋着一股无名火,只好写日志撒气:我没有女朋友,现在没有,从前也没有,连个真正的朋友都没几个。一气之下,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二十五岁前不谈,三十岁前不结,理由无它——心死了,像一潭被冰封住的死水。

2011年3月8日

那天我在家里,隔着窗看见对面那个形单影只的身影。我们曾是邻居,更是兄弟,住得不远,如今却像隔在两个世界。我认定是势利把我们拆散了,他成了我人生的过客。心里突然刺痛一下,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对着泛黄的照片懊悔,怪自己当初没好好珍惜,直到失去了才懂得,原来友谊是这么金贵——可懂得时,往往已经晚了。那段日子我嘴硬,看不惯的事太多,放不下的也太多,只能用冷漠和无端的沉默,护住自己仅剩的一点矜持。

那年春天,我接连写下一串阴郁的句子,把自私、嫉妒、孤寂、脆弱、阴狠一个一个往自己身上扣,反复念叨同一句话:我在谁心里都一文不值,谁在我心里也一文不值。我那时认死理,朋友要么一百分,我用命去护;要么零分,离我远点。中间顶多再分个三六九等罢了。其实我也偷偷羡慕过——羡慕姑姑能云淡风轻地说出"生死之交"四个字,羡慕同桌身边有个深爱他的女孩。我嘴上瞧不起这些,心里却一直在找,找一两个能跟我交心一辈子的人。

2011年5月29日

参加完别人的婚礼,看着新娘感动落泪,我便胡乱憧憬起自己的将来。我把梦想摊开来写:想买一辆布加迪威航,想去深圳染一头白发,装颓废、装很Man。那天父亲的车刮了边,送去修,我和他从永林一路跑回家。路上他又跟我讲起人生哲理,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嫌烦却不顶嘴,只把心里的想法默默写进日志。父亲常年在外,既爱讲大道理,又逼着我念书,这两副面孔,我那时还消化不了。

卑微的家

2011年6月23日

这一篇,是我那年写得最痛的一篇。父亲常年在外,一个月在家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早上上学,我常看见他的车停在某家旅馆门口。那点事,我和母亲都心知肚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母亲爱打麻将、看小说,一天三餐,我多半只吃得到中午现做的一顿,晚饭是中午剩下的,早饭索性给我点钱让我自己解决。我让她帮我买瓶水、修下车,她都嫌麻烦。我那天写,说自己之所以变得这么阴暗冷漠,多少和这个家有关;写完又赶紧补一句,这只是发泄,我不是不孝子,我只是想要一个寻常的、热乎的家。那个晚上下着雨,我揣着钱,推着车,走在莫名的路上。

出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身体出了毛病。突然站起来就一阵乏力,整个人像被抽空,要软上十几秒才缓得过来。有人说我缺钙,我自己却总往最坏处想。那段日子,我迷上一个日本患癌男孩"这是应该的"的故事,把自己一股脑代入进去,写了一连串灰暗到想去死的句子——河边、车流、高楼,我都在心里想过一遍。可真到最后,我还是替自己选了"老死",对自己说:既然这副身体改不了,那就翻转地球,去改世界。

2011年10月22日

我一个人离家出走了,坐上下午两点去徐州的长途车。这是我头一回独自出远门,周围人都说普通话,连问个路、搭趟公交我都不会,慌得很。到了徐州天已经黑了,我想找网吧包夜省钱,跑了半天才找到一家,进门却被要身份证撵了出来。最后我开了个三十块一晚的单人间住下。夜里饿了,买了四个一块钱一个的饼,盘算着两个当晚饭、两个留作第二天的早饭。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小旅馆里,听着窗外呼隆呼隆,一夜没睡踏实。

2011年10月23日

第二天,我靠手机在网上找活,专挑能接触电脑、包住宿的网管、网赚一类。跑断了腿,总算有个私人的网赚小团队肯要我。我满心欢喜往约定的地方赶,路上还买了把伞、捧着剩下的饼,竟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可我不知道,随手把行踪发到QQ上这一下,葬送了我所有的盘算。

约好碰头的网友小斌子,把我领进一家小餐厅。饭吃到一半,父亲的电话来了,紧接着是小见的电话,他说一大群人正在城里找我。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从那天早上起,我就进了一个局,所有人都"骗"了我。我冲出餐厅,没跑出一百米,还是被一口流利的建湖话拦住,家里人都候在车边。小见想上车,车门一拉开,我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一个字:恨。后来我才慢慢知道,那其实是一连串该死的巧合,并没有谁真要害我。

被押回家,外公外婆扯着嗓子喊我吃饭,我对着一碗白米饭就崩溃了——没人懂得,一个人在外,连找口饭吃都是天大的难事。爷爷给了我一个拥抱,说欢迎回家,我面无表情地上了楼,眼泪却落了一地。那天我在日志末尾写下一句话:珍惜你眼下拥有的,因为总有一天,你会一无所有。

2011年10月26日

回来没几天,父亲和爷爷便轮番逼我继续上学。说好的休学一年,转眼又变了卦。父亲把话挑明了:拍学籍照要剪头,剪了头就得念书,不剪就别念。我一句话不说,用沉默对抗。可终究拗不过,那天夜里我冲出门,走到剪头发的地方,只吐出两个字:光头。头发像雪花一样落下,镜子里是一张我自己也认不出的脸。我就用这一颗光头,跟整个家赌着一口气。

2011年10月27日

那几天我写了个抛硬币的故事。我说在岔路口抛一枚硬币,正面朝上就往左,背面朝上就往右——可硬币落了地,我又偏不屑去看结果。我只是想告诉自己一件事: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决定权永远在我手里。捡不捡那枚硬币,也由我。这句话,后来成了我那两年反复念给自己听的咒语。

华山医院与"为了梦想"

2011年10月28日

父亲带我去了上海,去华山医院看身体。这一趟和徐州那一趟,恰好是两个极端:徐州是我一个人,孤魂野鬼,啃着冷饼住三十块的旅馆;上海有父亲在身边,大鱼大肉、三百块的客房、还被拉去KTV。在神经内科,医生让我躺够十分钟测一次血压心率,再让我猛地站起来测——静止时心跳九十多,一站起来就直冲到一百二十。医生说确实有点问题,开了药,淡淡一句"药到病除"。折磨了我许久的乏力,到这儿总算有了个说法:体位性的心率异常。

在上海待的那两天,我心里反倒不痛快。被旅游团忽悠着去东方明珠,差点被人哄着买下"一吃就见效"的药,多亏父亲社会经验老到,没上当,最后干脆报了警。我把这一切归结成一句自己琢磨出的"真谛"——这是个认钱的社会。我那时算过一笔账:在徐州住最便宜的旅馆三十块,在上海得九十块;三百块的客房有三个房间、间间带厕所,便宜的却是十几个小间共用一个厕所。我一遍遍写"麻木了、麻木了",觉得自己看穿了世道,其实不过是个被生活碰了一下、就急着把整个世界都看扁的少年。

2011年11月7日

顶着一颗光头,我到底还是回学校念书了。嘴上我还硬撑着说决定权在自己手里,可这一回,我终究没拗过父母。那时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念就念吧,他们能管住我这个人,管不住我这颗不肯被约束的心。

2011年11月25日

那阵子坏事一桩接一桩。连小斌子也离家出走了。最让我心疼的是,我那块攒了好久的移动硬盘坏了——里头是我积淀多年的软件、源码和教程,一夜之间全没了。我对着那块硬盘发了半天呆,反倒像是被狠狠激了一下。

2011年11月1日

从徐州那一趟回来,我把自己看得更透了。我向来内向,谁对我好,我就对谁掏心掏肺;谁冷落我,我也不稀罕谁。曾经那些拿我当回事的人,随着时间一个个疏远了我,我也不再一厢情愿地把他们当成全部。那时我QQ里的好友数得过来,掰着指头算,认得上号、肯留下的,统共也就七个人。我把自己的空间设成禁止访问,把加好友的口子也关了,对自己说:能看到我日志的,才算我认可的朋友。如今想来,那扇关得死死的门后头,住着的其实是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2011年12月8日

硬盘确认救不回来,我没再消沉,反而给自己立下新规矩:从今天起,每晚学到十点半再睡;假期里没要紧的事,一步都不出门。我在那篇日志末尾,郑重其事地用英文给自己打气——为了梦想,我需要努力。那句"For my dream",是我心里那个"黑客"给自己写的开场白,也是我第一次把劲使在了正经地方。

2011年12月20日

这一年,我身边到底还是多了一个我喊作"媳妇"的女孩。在徐州那个夜里,她对我说,会等我十年。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很久。有一回她的手机坏了,我一放学就替她跑遍好几家店去修,关门的、修不了的,来回折腾,骗父母说去买东西。半路连车后架都骑断了我也顾不上,只怕她晚上没手机用。修好赶到学校,我心急如焚地冲上楼,生怕她出什么事,直到看见她端端正正坐在那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那点笨拙的上心,是我那时最不会说出口、却做得最实在的爱。

2011年12月21日

年底,我给自己起了一串誓:技术大成之前不碰游戏、不看小说,当场就把电脑里的游戏、手机里的小说书签一并删了。我说要对别人狠,得先对自己狠。那一年我立的誓,多半没做到——说好锻炼,没做到;说好早起,没做到;说好不逃课,也没做到。可有一件,我是真做到了:在徐州抽掉这辈子最后一根烟那回,我答应过"媳妇"此生不再碰烟,后来竟真的一根没沾。也许我那点可怜的毅力,偏偏全用在了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上。

2011年就这样,在一颗光头、一块坏掉的硬盘和一份没剩几个名字的好友列表里收了尾。那时的我浑身是刺,动不动就甩出一句"不爱请滚、我不稀罕",把孤独当骄傲,把自私当尊严。许多年之后我才慢慢看明白,那个爱写火星文、动不动就要"封心"的我,其实不过是太想被人好好地、稳稳地接住一次而已。而我的人生,那两年才刚刚追溯到它的起点。

第二章 · 2012 · 把课本扔进垃圾桶

这一年我十八岁,是个在画室里耗着的高三艺考生。白天对着石膏像调水粉,晚上趴在电脑前熬到天亮。我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叫追溯,有时候简写成一个"溯"字。那阵子打字爱用一种别人看不太懂的写法,把"我"敲成"偶",把"不要"敲成"表",自以为很酷,其实不过是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

我把日子过成了两半。一半在大家都看得见的现实里——成绩差、身体弱、被人当笑话;另一半在屏幕里,我是无所不能的追溯。那一年我成天把一句话挂在嘴边:"黑客注定孤独,黑客注定寂寞。"我一遍遍写它、念它,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替自己的孤僻找一个体面的说法。

三月,把课本扔进垃圾桶

2012年3月2日

父母全面体检的单子下来了。父亲是脂肪肝、糖尿病,母亲是脂肪肝、胆结石。就在这天下午,父亲住院了。

我们张家的男人,心脏好像都不太争气。爷爷和父亲都有心脏病,二爷爷更重,心肌梗、脑瘤都来过。到了我这一代,我自己反倒说不清是什么毛病,只知道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出状况。那天中午我又一次看到了虽住在一处却很少照面的父亲,发现他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小半白发。我和他并不亲,可那一刻心里还是疼了一下——他老了,我十八了,不该再让他操心。

2012年3月12日

快小高考了,我在家背了一整天书,晚上到校,生物老师却问我为什么没去考试,我说我在家背书,换来的是一通嘲讽。那一刻我忽然就想通了:我这么拼命、这么投入地学,到底图什么?

下课铃一响,我把所有的课本、提纲,统统收拾起来,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很干脆,没有一点犹豫。我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彻底放弃学业,全身心扑到我所谓的"黑客事业"上去。我又一次成了别人眼里的网虫、眼里的垃圾,可我不在乎。家里要我考大学,朋友催我背书,连那时谈着的对象也拦着我让我回头。可我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后路全被我自己堵死了,只剩眼前那一点伶仃的光,往前走才有。

2012年3月24日

我差点死在澡堂里。吃完饭没歇多久就去洗澡,冲头的时候忽然天旋地转,浑身发软,我拼着力气挪到外面,一屁股坐下,足足坐了半个钟头才缓过来。后来查了才知道,是饭后洗澡、低头冲水,脑子供血不足闹的。那是我头一回那么真切地觉得,自己这副身体随时会撂挑子。

三百六十五夜

先说说她。我们是2011年9月26日在一起的,是我的初恋。一开始我管她叫媳妇,把她当成我那个小世界里唯一的人。我省下去徐州的路费、舍不得吃饼一点点攒下的一千多块私房钱,全拿去给她买了部手机。那时候我爱她,胜过爱自己。

可在一起越久,越是吵。她嫌我只顾着电脑,不肯陪她;我嫌她乱花钱、管得太宽。我们一次次说分手,又一次次因为舍不得而复合。有一回为了她,我真拿起刀去砍了人——可等我动了手,回头一看,她正惊恐地躲在那个被我砍的人身后。那一眼,比刀刃还凉。打那以后我不再喊她媳妇,改口叫她ZJ。

2012年6月18日

我们终于分了,分得清清楚楚、一干二净。我跟她说我心脏难受、让她别先走,她转身就跑开;到了真分手,她只甩给我一句话,说我的死活与她无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到了八月,听说她有了新的男朋友,我盗了她的QQ看了一眼,又觉得没意思,便由她去了。初恋这两个字,到头来没给我留下哪怕一丝可以回味的暖。我那时还不懂,不被人理解的,原来不止她一个——我跟母亲说心脏这里难受,她也嫌我又找借口,说我脑子有问题,书没念好净整这些没用的。在她看来,成绩比健康重要,比命都重要。

2012年5月5日

我的淘宝店开张了,卖软件,生意惨淡,几乎没人光顾。那几天我正好看到一个故事:一家小店冷冷清清,却天天有个人来批发酒,店主跟过去才发现,那人是把酒转手送给了店主真正的好朋友。我把故事记在心里,没想到当天就轮到我自己头上——徐斌背着我,偷偷在我店里下了一单,被我撞破了还死不承认。就为了给我鼓鼓劲。

徐斌是徐州的网友,比我大一岁,却一口一个"凯哥"地喊我。他自己心脏也不好,大概是同病相怜吧,那一年里,他成了我隔着屏幕唯一认下的挚友。我难过了就哭着给他打电话,常常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从不嫌我烦。相比之下,那些曾经的朋友一个个都在远去:杜广见——我喊他小见,认识快两年,他不念书去了苏州,一个多月不回我消息,等再联系上,多半是又用得着我了;还有总爱给我讲故事的花璐璐,那个讲"蜗牛带我去散步"的网友,也渐渐不上线了。来来去去,我嘴上说着习惯了,心里其实空得很。

2012年4月3日

这年里也不全是阴天。有天晚上,我和小泪、小见出去,三个人喝了两瓶啤酒。小小的两瓶,却让我难得地松了口气,恍惚懂得:人活一辈子,快乐也是顶要紧的,别老给自己加担子,偶尔跟真心的朋友出去疯一回、颠一回,又怕什么旁人的眼光。可惜那样的夜晚太少,第二天一睁眼,我又回到了那个只跟电脑说话的自己。

2012年5月6日

这天我管它叫"多活的第一天"。心脏疼了一个多星期,我没死成,反倒觉得往后的每一天都是白赚来的。我给自己定了个计划,叫"三百六十五夜":既然是多活的,那就每天夜里出去跑一次步,跑过一夜算一夜。第一夜,就从这天起。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夜一夜地跑。手上磨出水泡,脚底割破,左脚搁了换右脚,照样跑。跑累了就蹲在街边,听自己心脏喘气,再点上一根烟。说出来不怕人笑,那阵子我抽烟、跑步、通宵建站,把自己当成一根随时会烧断的蜡烛,偏要烧得旺一点。五月里县医院给我做了全身体检,结论是抵抗力弱、心率过慢,心跳一分钟才五十几下。那天我也想得开,安慰自己说:今年我才十八,一辈子还有很多很多个十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2012年6月13日

我第一次去上海。

2012年6月16日

在华山医院,医生让我预约两项检查,一个心脏超声,一个动态心电图,说要弄清楚到底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那天在医院门口,我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哭着乞讨,讨饭碗里的钱还赶不上我前一晚喝的一碗粥。地铁上鱼龙混杂,各色人挤在一节车厢里,我忽然有点恍惚——比起有些人我自卑,比起另一些人我又觉得自己优越。社会就是这么个东西。

2012年6月24日

为了赶早上八点二十的预约,父亲说凌晨四点就动身。东西我头天晚上就收拾停当了。

2012年6月27日

从上海回来。动态心电图的报告上写着:心律游走、间歇性早搏,偶尔还会堵塞;加上之前查出的窦性心动过缓,一项项叠在一起。医生说我心脏会偶尔停搏,眼下还不算严重,再重就得采取措施了,但有一条死命令——不能剧烈运动。我上网搜了搜"心脏停搏",吓了一跳:严重起来,心脏跳着跳着就停了。

可让我记到今天的,不是那张报告。是在查出病症之后的半个小时里,上海的地铁上,父亲冲我说的那句话:"你神经脑子有问题啊,有空位子叫你来坐。"他不知道,对一个突然站起来就会眼前发黑、四肢无力的人来说,那不是矫情,是真的迈不动腿。我什么也没回。从医生那儿、从他嘴里、从初恋那一句"与我无关"里,我大概是头一回彻底明白了,有些痛,到头来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

2012年6月28日

医生既然说不能剧烈运动,那"三百六十五夜"也就走到了头——往后的每一夜,我都不能再出去跑了。也是这几天,养在窗台的两只珍珠鸟死了,静静躺在笼子里。我盯着那两具小小的尸体发愣,想着哪天我会不会也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可第二天雨后,我又看见盆里那些花花草草还挺立着,连前年种下的三叶草都冒了出来。我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就算心脏真会停,生命也不会停,溯还得往下活。

那个夏天还有桩荒唐事:淘宝店因为卖违禁软件,被封了十年,一直封到2022年。我盘算着那时候自己都多大了,又转头安慰自己——挣钱的路子多得很,不一定非靠它。

整个暑假,我一边嘴硬,一边一点点被现实敲醒。我总以为在同龄人里,电脑这一行没人玩得过我,可身边的人随口几句话就把我打回原形:有人晒着新买的苹果手机说实力靠钱说话,有人开着自己的卡平台,有人二十出头就把淘宝店做到一天两三千的流水。还有个朋友的堂兄,父亲捡垃圾、母亲卧床,硬是发奋考上了清华。这才知道,所谓高手都在民间,我自以为玩了命,其实什么都还不是——要钱没钱,要健康没健康,连追了五年的姑娘都没追到,凭什么自傲。也好,痛过才肯服气,服了气,才肯真的去拼。

给老师的一封信

2012年7月15日

我把答应父亲的那个企业站做好了。这是我建站真正的起点。父亲那个网站同时找了三个人来做,另外两个都是专门干建站的,只有我是个半路出家的高中生。可到了十月,我做的那个站,三个关键词全稳稳压上了百度首页第一,把那些专业公司都甩在了后头。

2012年10月12日

这天我把这个好消息记了下来,没怎么掩饰自己的得意。那是我头一回真切地感到,手里这点本事是能换来体面、能让人抬头看的,不只是大人嘴里"不务正业"的玩物。整整一年,我东学西学,HTML、Dreamweaver、SEO,连Z-BLOG、Discuz、织梦也都摸了个遍,像头扎进水里的人,拼了命想抓住点什么。其间也几度灰心:网站被搜索引擎拔掉,备案号莫名被注销,我一边骂一边又从头再来。

九月里我升了高三,画室的课更紧了。十二月三日,美术省统考考完,我知道自己又该收收心了。我的画室老师叫学勇,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师。他常念叨一句话:一个人,一辈子,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教我的不只是画,还有怎么做人。在那么多让我寒心的老师里,他是少数几个会问我一句"身体怎么样了"的人。

2012年12月17日

这天凌晨,我没睡,给文化课老师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写完天都快亮了。攒了好几年的话,我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高一那年冬天要跑操,我根本跑不了——不是偷懒,是一起跑就眼前发黑、当场栽倒。我逃操被邱海建撞见,他二话不说扇了我一巴掌。下午父亲赶来,递烟、争辩,他才软下来。上了高二,运动会前我提前请了假,跟班主任陈必宏说我去不了,跑进操场也吃不消,头天预演我就摔了,他当时也准了。可第二天开班会,他越说越气,当着全班的面一把拽住我衣服,左右两个耳光。我当场就懵了。那天我骂了他几句,冲出教室,跑去车站买了张去徐州的票,离家出走了——也正是那一次出走,让我见到了素未谋面、却专程跑来接我的徐斌。一天不到,父亲就把我找了回去。家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候着,看着他们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我心如刀割。

可真正让我攥着拳头发抖的,是周旭。我曾不小心把心脏的事透露给他,他不但到处乱传,还在画室当着一堆人说,我四处跟女生讲自己有心脏病,是装可怜、骗同情、勾搭女生。我当时画板一扔就冲过去要打他,被人死死拉住。挨一顿打我都认了,可这句话比打我还难受。我的身体确实有毛病,但我从不向人提起,更别说跟女生——这是我心里最深的一道疤,被他这么轻飘飘地揭开、还添油加醋,到今天想起来,我敲键盘的手都还会抖。

那封信的末尾,我跟老师说,您就当看了篇小说,别找我谈话,也别想着改变我。落款,我没用现实里的名字,只签了一个"溯"。

2012年12月4日

夜里我又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忽然回想起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摸到电脑的样子——那时还拿着没接线的键盘,笨拙地敲,只为练快打字。如今我离屏幕老远,不低头看键盘也能像弹钢琴一样把字甩出来,速度早压过专业打字员。我曾给自己许下傻气的愿望:二十三岁前染一头银白的头发,三十岁前买一辆布加迪威航。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遥远,可那是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念想。我对自己说:哪怕明天就死,今天做过的事我一件也不后悔。

年底的时候,身边来了个叫欢的朋友。说来也怪,原本闷不吭声的我,在他的带动下,竟慢慢愿意跟人说话、愿意去结交朋友了。也是从那时起,我才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或许没有自己写的那么孤绝。

传说中2012年的世界末日没有来。我还活着,心脏还在跳,手还能敲键盘。这一年,我扔了课本,丢了初恋,封了网店,把身体也熬坏了,却也头一回尝到凭本事赢一回的滋味。如今回头看那个一边喊着"黑客注定孤独"、一边在键盘上偷偷掉眼泪的少年,他狼狈,偏激,可他到底没有躺下——只是站在死神身边,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第三章 · 2013 · 一个人的川藏线

那年我十九岁,在江苏建湖,念高三的最后半年。可我的心早就不在课本上了。我满脑子想的是互联网、是写代码,想做一个能靠手艺吃饭的人,而不是再被应试教育牵着走两年、四年。那时我还爱给自己取各种名号,打字也爱用一串网络上的怪字,什么"有木有""神马""屌丝",自以为很潮——回头看不过是个想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少年罢了。

2013年1月1日

新年的第一夜,我是在网吧过的,陪欢欢包夜。她靠在我腿上睡着,我眼睛酸涩,却没什么睡意。那是我那一年的第二段恋爱,叫她欢欢。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我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那阵子我还干过一件蠢事:网上买了一批过年穿的衣服,收到才发现全是高仿。和卖家来回拉扯了半天,人家退我二十块、又要我补邮费,我嘴上说着"再看吧",心里清楚这亏认了。十八九岁的人,总要在这种小事上交点学费。

2013年1月20日

深夜里,小见——杜广见,我最好的兄弟——给我写了长长一段话,一桩一件地数我们一起做过的事:他在学校楼顶给我拍照,特意买座垫给我,把自己心爱的小音响硬塞给我,带我上网、打球、修电脑,夜里陪我骑车回家。我也回他,说过几天放假了,我想重开淘宝店,上学压力太大,大概考不上,已经把退路都想好了。那时我们还会笃定地说,我们这辈子都是好兄弟。后来这一年发生的很多事,都和这句话有关。

同一时期,另一个曾经很要好的朋友斌子,却慢慢从我的世界里退出去了。我赌气把他删了又惦记,反反复复。长大这件事,大概就是一边攥着几个真朋友,一边眼睁睁看着另一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2013年1月26日

我写了一篇很长的东西,题目叫《三年之痛》,把高一、高二、高三的自己一条条摆出来对照——从留长发到剃光头,从追着学黑客生怕别人不知道,到只盼着没人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从被老师无理打了只会流泪跑掉,到学会替自己争取、保护自己。写完我才明白,这三年我表面上长硬了壳,骨子里却越来越孤独,真正的朋友反倒越来越少。

摊牌

开春以后,我把马云、马化腾的话抄了一遍又一遍,贴在桌面上提醒自己。我尤其记住马云那段"三个八小时"的话——一个人若没了梦想、没了坚持,每天做着不想做的事,坐在不想坐的桌前,那这辈子就太可惜了。我对照自己:每天上学,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还不能"跳槽",回家只剩两三个小时是自己的。我越想越不甘心,心里那个念头一天比一天清楚:高中毕业去北大青鸟学两年WEB,等满了二十一岁,就去考中关村的黑马程序员。

2013年3月13日

我第一次把这个打算认真说给父亲听。他只是淡淡地回了我一句:有很多大事,你是不能决定的。那一刻我心里凉了半截,觉得路早被长辈铺好了,我所谓的努力,改变不了什么。我把这种无力写下来,取名叫《宿命》,可写完了,该不甘心还是不甘心。我告诉自己:我不会低头。

2013年3月14日

这一天是我和家里真正摊牌的一天。我先和姑姑聊。她说我想法挺好,可大学是必经之路,是要去经历的,还举乔布斯的例子,说他辍学也不后悔上过大学。我跟她犟:北大青鸟、黑马程序员,不也算是另一种大学吗?姑姑没把话说死,只说这是一代人的命,改革轮不到我们这一代。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父亲。我跟他说,上课听不懂也不想听,后两排根本没人在听,考出来的成绩和没考差不多,我想把晚自修的时间留给自己。我本以为又是一场争执,他却只回了我一句——

"好的,那就不上吧!"

紧接着他又说,晚上请我吃饭。我愣了好一会儿。这大概是我十九年里,第一次和父亲心平气和地谈人生,没有压力,也没有争吵。我那个画室的吴老师后来还在网上问我:你不会良心不安吗?说实话,我是有点对不起几位真心待我的老师的,可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认。从那天起,我就不再上晚自修,带着课外书进教室,一天看一本,反倒觉得比闷头听一年课更踏实。

那段日子我也看清了应试教育里最让我寒心的一面:有同学一交补习费,座位就从最后一排调到第一排;有人三十万加各种打点,就能名正言顺被一类本科录取。我冲到车棚,抄起别人给的一瓶啤酒一口闷掉,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骷髅短袖,顶着风一路骑回家——现在想来不过是少年人逞强的释压,可那股不服气的劲,是真的。

最后一个春天

2013年4月9日

这一天我教妈妈打字。爸爸让她跟我学,可我刚教没几下,她就没了耐心,这也说不行那也嫌难,最后把一本新华字典往我手里一甩,抱着键盘走开了。我又气又委屈。我反问她:我教你用手机看小说,你怎么一学就会?可她总说自己什么都学不来。那天我闭上眼睛,默默掉了几滴泪——不全是为了打字这件小事,是我忽然发现,妈妈老了,眼角全是皱纹。我心里又疼又乱:父母把自己没完成的东西全压在孩子身上,逼着我们拼命念书;可轮到我想教她一点新东西,她却怎么也学不进去。有些事,强加不得;可生活,偏偏要这样强加给我。

四月里还有一晚,父亲带厂里的工人聚餐,我跟着去了。席间一个姓杨的工人接完电话直叹气,说儿子谈的对象考上了公务员,他便劝儿子别耽误人家,因为自家只是打工的。旁边大妈说他思想该改改了,他也只是又叹一口气。那一桌坐着的,有的被派去湖南做工程,常年不能陪在孩子身边。父亲半开玩笑跟我说:明年你二十,也来厂里学电焊吧。我心里一紧——同桌的远房表哥二十岁来学电焊,饭桌外老板娘的儿子十八岁就出门打工了,而我十九岁,浑浑噩噩上着学。那一晚我忽然懂了什么叫"为生活所迫",也更坚定了:我不能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

从那以后,我满脑子都是骑行。我偷偷花一千多买了平板,又花四千买了台微单,再添了骑行眼镜、袖套、骑行裤,把存了很久的钱几乎花空。花的时候心疼,又快乐——那大概是我头一回为了自己这么花钱。为了练腿,我骑车去上冈、又骑到盐城,回来累得直喘,人也晒成了黑白分明的"熊猫",但我知道,这是在替暑假那趟远行打底。

2013年6月7日

高考。对一中的我们来说,这四个字到最后只剩"重在参与"。数学错了一道题,出了考场才知道是马虎了,我反倒笑出来。考场上我看见欢欢的二叔,心里闪过一句:我们是不是真的不合适。各种心情搅在一起,可我心里早有数——高考注定是失败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往那条路上走。

考完没几天,这段感情也走到了头。欢欢曾在半夜给我写过一封长信,嘱咐我骑行路上累了要歇、渴了要喝、饿了要吃、生病要乖乖吃药,说要烦我一辈子;可现实里,我们到底还是散了。

2013年6月29日

分手第三天,我喝了四瓶八宝粥,别的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不想做。我静静把她删掉,呆坐在电脑前,玩游戏玩到厌倦,听歌听到流泪。偏偏祸不单行——出发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父亲却突然改口,说他反对我去骑川藏。命运总爱在这种时候雪上加霜,而不是雪中送炭。可我心里那句话越来越响:进藏吧,少年,雄心再不骚动,一切就都晚了。

一个人的川藏线

2013年7月2日

我生日那天,人已经在路上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想到这一年的生日,我是走在川藏线上度过的。从成都到拉萨,两千一百多公里,我整整骑了二十三天。出发前我把座右铭写在驮包上:"你不勇敢,没人替你坚强。"后来的每一道坡、每一次摔,都是这句话把我撑起来的。

头几天在成都,我一个人逛了锦里和武侯祠。这是我第一次孤身闯进一座陌生的大城市,心里发虚,却也兴奋。真正上路才知道厉害:去雅安的路上遇上暴雨,没骑出几十公里,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本该一天的路硬是走了两天。一进雅安,就有位大叔告诉我,前面新沟那段山路落石,砸中了三个骑友,两个重伤,一个没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在川藏线上,摔车是常事,受伤是家常便饭,塌方更见怪不怪。去新沟那天,没戴眼镜,一颗碎石子飞进我右眼,幸好石子小、闭眼也快,不然这只眼睛说不定就废了。

二郎山是我翻的第一座山,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骑上坡路。爬到山顶时我累得不行,可看见垭口那一刻,心里像被点着了。下坡是川藏线上头一个长下坡,我的车速冲到了五十六点八码,第一次突破自己的极限。坡底就是泸定——飞夺泸定桥的那个泸定,我忽然发现,自己竟是踩着红军的脚印往前走的。

在泸定,我和半路结伴的队友彻底分开了。那队友脾气和做派让我憋屈又恼火,我索性一个人往前赶,当天就到了康定,又趁天没黑推着车上折多塘。是推,不是骑——我第一次见到那么陡的坡,只好把些没用的东西邮回了家。听说折多塘有温泉,夜里我一个人摸黑上山去找。山没找着,人却从坡上摔了下去。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死亡的味道:天那么黑,风那么冷,身边就是悬崖,翻滚的那十几秒里,我脑子一片空白,没想起父母,没想起朋友,也没想起任何钱财,只剩本能地去抓身边的草。一连翻滚了二十多米,人总算停住,算是逃过一劫。等我忍着痛回到旅馆,才发现全身大面积擦伤,左手心里扎满了石子。

第二天就要翻折多山,康巴第一关。前一夜刚摔伤,我只能一路推车上去。仰头望见垭口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成了——哪怕是推上去的,我也征服了它。我在山顶犒劳自己,吃了一串牦牛肉,说不清是肉本来就香,还是受了那一番苦才觉得香,反正那味道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下山一路冲向新都桥,速度破了六十,风景美得让人窒息,我是一路嘶吼着冲下去的。

可好景不长。去高尔寺山的下坡上,后驮包的带子卡进了车轮,我又一次摔倒。这一回,左边两米开外就是悬崖。或许是神经已经麻木,我趴在地上哭了,突然就想起了爸爸妈妈,想着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下去。最后,还是驮包上那句"你不勇敢,没人替你坚强"把我拉了起来,我擦干眼泪,继续骑到了相克宗村。

那年盛夏的高原

再往后是世界最高城理塘。翻海子山那天,我遇见了杨松——后来我喊他松哥,他是这一路一直陪着我走到拉萨的骑友。过了巴塘,我加入五个重庆人的队伍,本以为自己脚力还行,跟上他们才知道,原来我也是拖后腿的那个。金沙江大桥一过,就进了西藏地界。

高原最磨人的不只是坡,还有身体。有几天我发起烧,幸好队里有两个医生,退了又复发,反反复复烧了三天,全靠他们才扛过来。东达山海拔五千多,生着病的我还是只能推车上去;业拉山七十二道拐,我慢慢骑,路上居然有一条狗陪着我一段段往上爬,我笑自己:有些狗能做到的事,有些人反倒做不到。怒江的七十二拐下坡,是我最爱的一段。到然乌湖,水那么清,我忍不住想,为什么我们江苏的河是黑的——是不是城里人这点物质上的进步,换走了太多精神上的享受。到波密,我站在烈士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最后是色季拉山到八一那一百七十八公里,我几乎崩溃,可还是咬牙挺了下来。翻过米拉山,海拔五千零一十三米,前面就是拉萨。骑进城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喊:拉萨!拉萨!年轻人,有什么是做不到的?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再没机会做了;很多事,不是因为做不到才失去信心,而是因为先失去了信心才做不到。这一路,我算是用身体把这几句话嚼烂了、咽下去了。

归来

八月初我到了拉萨,八号坐上回程的火车。可奇怪的是,回到家、丢了川藏路上那种实打实的艰险和挑战之后,我反而空落落的,心一下子浮躁起来,想做很多事,却一件也提不起劲。别人都去上大学了,我偏要一意孤行,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哪怕只剩一个孤单的背影。我和自己说:你都是一个人了,一切只能靠自己。

2013年9月1日

小见要去新疆当兵,两年。临走前那几天,我一遍遍喊他来我家,他终于来了,却只待了一晚。那天夜里他睡着后,我把他手机藏了起来,舍不得他走;可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走了,我没挽留,醒来连个电话都没打。我怕的不是分别,是怕两年里时间一久、感情一淡,我们就从兄弟变回了普通朋友。后来他从部队用别人的电话打给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兄弟,我自己的两个电话,一个是我爸爸,一个是你。"

得友如此,此生无憾。我也想起川藏路上那个雨夜,陌生的巷口,陌生的人群,满身的痛不敢跟家里讲,是我第一个打给了小见,挂了电话买两包烟,心里就敞亮了。那一路,只有两个人主动打电话给我,一个是小见,另一个是高升——马高升。我们当年说好都不上大学,如今他去了连云港当店长,我还在家里积攒力气,等着年初去中关村。当初约好不念书的三个人,就这样各奔东西了。

2013年9月12日

这天我去考驾照。也是这阵子,我鬼迷心窍地研究起重庆时时彩的翻倍打法——一倍、三倍、九倍地往上加,以为三次之内必中。结果有一回连着六把不中,第七把投进去才中,算下来还是亏。我嘴上说这只是娱乐、是练心态,可那种大起大落的感觉,竟和我在折多塘摔下山那一瞬很像:眼里没有自己,没有亲人朋友,什么都没有。我后来才慢慢明白,赢让我得意,输让我反省,可这种东西,认真你就输了,只能当个消遣。

2013年9月20日

我自己建的网站被人挂了马。我用着最新的程序,每天补漏洞,后台该禁的也禁了,还是被人传了木马进来。我顺着对方留下的痕迹去推他是怎么进来的,越查越觉得好笑——对方是个新手,可我还是栽了。我写了篇东西认输,题目就叫《你赢了》,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输给那个新手,是输给了我自己,输在了我自以为读透了的那本《欺骗的艺术》上,输在了我引以为傲的社会工程学上。

那段日子我也开始认真想:我到底要什么。我喜欢花草,喜欢摄影,喜欢骑行,可它们都只是爱好;在如皋花鸟市场遇见教我摄影的杨叔叔,他说一个人爱好可以有很多,但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就够了。姑姑也劝我,二十五岁前借家里的力量走遍中国;可认识了松哥之后,我给自己改了主意——要在二十三岁前,靠自己的力量走遍中国。想来想去,我还是把这辈子押在了IT上:我不想只会用别人的程序再去做做优化,我想自己写后台,想当程序员、当网络工程师。于是我下定决心,报了北京黑马程序员的课程。

2013年10月间

入秋以后,日子又被游戏和懒散一点点啃噬,我看着别人玩,心里痒,计划和目标都模糊了,甚至不敢面对自己。我也和父亲闹了别扭——他发帖、又让我删帖,翻来覆去,说不到两句就开骂,我憋了一肚子气。可气归气,我心里那点不甘还在:凭什么我就做不好?

回想拉萨郊外的纳木措,湖边连转经磕头的人都学会了张口要钱,我曾对着那片不再纯净的圣湖感慨:磕长头拜的不是神明,是人心。这一年,我从一个想用怪名号证明自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推着车翻过一座座雪山、又一个人坐火车回到小县城的人。我没考上大学,也没真正做成什么,可我用一整条川藏线换来了一句话,刻进了骨头里——你不勇敢,没人替你坚强。十九岁这一年,我一无所有,却给了自己一个无悔的青春。

第四章 · 2014 · 入世:钢铁与一条叫花花的狗

骑行回来的那年,我二十岁。川藏线上那点说走就走的意气,到了二〇一四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人带魂一并塞进了成人的世界。我没有像当初设想的那样去北京当个无名程序员,而是回了建湖,进了自家的钢结构厂,名义上是少东家,实际上是个什么都得干的打杂。这一年,我第一次正面撞上死亡,养了一条狗又亲手把它弄丢,把玩了五六年的黑客身份连根删掉,也第一次替父亲在借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日子忽然就变重了,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一通深夜电话

2014年1月12日 深夜

电话是夜里十一点二十分打来的。是邻居路路顺老板和他女儿的死讯。零几年我上小学的时候,他搬到我家旁边,年纪和我父母相仿,喜欢喝酒打牌,老婆爱养狗,女儿比我大一岁,花了不少钱上了个一本。前些日子我们还在一处吃过饭,那天晚上我还见他在门口发动汽车。可就在那个晚上,他出门吃饭,回来的路上车翻进了河里,车上五个人,他和女儿当场就没了,老婆还在抢救。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手指头都在抖。我想起折多山上翻滚下去的那一下,想起在高尔寺山摔的那一跤,想起自己心脏间歇性停搏的那些时刻——死亡头一回离我这么近,近得真切,也近得残酷。后来那几天,灵车停在门口,他老婆要死要活地哭,听的人伤心,看的人落泪,可更多的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我那时候年轻,认死理,只觉得人原来这么冷漠,往后凡事还是只能靠自己。

那段日子,门口常停着一排好车,保时捷、进口奔驰、奥迪、揽胜,都是周遭那些四五十岁、走上了正轨的男人开的。我盯着那些车,一边羡慕,一边暗暗给自己鼓劲:只要肯努力,总有一天能站到他们前头去。年少气盛,话总说得比天大。

2014年1月23日

这天我写下"转眼就二十了"。回头看,所谓二十年的史记,无非幼儿园、小学、中学、高中,没什么惊天动地。当初和小见他们约好不上大学,结果真就成了真——小见去了新疆,我去了拉萨,各自履行了那个儿戏一般的承诺。可如今呢,我背离了梦想,不再看书,不再写程序,不再学英语,不再骑车,连主动联系人的心思都淡了。我索性关掉QQ和微信,不再刷动态,想看看到底谁还会来找我。社会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冷漠。

那年春节前后

就在这阵子,我糊里糊涂谈了一场速朽的恋爱。一个姑娘,才认识一天,就把我搅得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连几分钟都是煎熬。春节那几天,我一边陪爸妈在大润发挤得头昏,一边惦记着她,给她送了一颗天珠。那时我打字还爱用些网络上的怪字,话里话外满是少年人的赌气和黏糊。可这段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个多月就崩了。她说要把天珠扔了,我撂下一句狠话,说不过是跟她谈着玩玩罢了——其实那只是给自己找的台阶,输的人是我。年轻时候的爱情,大抵都是这般贪嗔痴傻,烈烈轰轰,又一地鸡毛。

花花

2014年2月24日

本来我攒着钱要买一台单反,那天脑子一热,计划说取消就取消了,跑到宠物店,一眼相中了一只哈士奇幼崽,随口给它取了个俗气的名字:花花。它才出生五十多天,我把它的生日定在一月一号,图个好记,想着往后每年都能给它庆生,想着它能陪我十几年。当晚看它在床边安然睡着,我就赶紧给它淘了狗舍,仿佛已经替它把今后的日子都安排好了。别人都说哈士奇二、调皮、最容易跑丢,可我还是认准了它。

谁知道才三天,它就病了。眼屎从无到有,越来越多,流鼻涕,拉稀,滴水不进。我上网一查,这样的症状,十有八九是狗瘟或者细小,十死无生。我动摇了,打电话跟宠物店老板磨了半天,谈好条件,要把它送回去换一只金毛。我抱着它走下台阶,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书上说,既然选择前行,就得风雨兼程。到底,我还是把它抱了回去,决定不离不弃,不管它还能活几天、几月、几年。

2014年4月8日 至 4月13日

花花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急性肠炎,滴水不进,爷爷把它带走了。等我赶到爷爷家,它已经不在了。我连它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甚至不知道它被埋在了哪里。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不是个好主人,下辈子,我还做你的主人。"那阵子我常常莫名其妙地为它掉眼泪,一句话不说,一盏灯不开,眼泪就那么往下淌。从小到大我养过那么多狗,从没为哪一只这样动过情。

钢铁里的一整年

2014年3月

三月里我泡在特佳的工地上,和工人一道下预埋件、搬砖,活脱脱一个建筑工。有一天老张一不留神掉进了坑里,头磕了一下,所幸没出大事。中午在食堂吃饭,五个人二十五块钱的便饭。除了出力,我还得去永达装饰谈生意,因为预算出岔子,皓悦石油机械的合同得重新拟。三月底,有人上门,欠我家二十万,两个月一万六的利息没付,车被我们扣了下来——高利贷这东西,真心碰不得。那几天我又跑盐城给车做年检,买烟送礼、打点经理、垫修车的钱,零零碎碎记了一长串账。

三月的最后一天,好多同学都去安徽写生了,山好水好,我打心底里羡慕,也想出去骑车、摄影。可现实是我得绘图、做预算、管车间、跑业务、谈合同、处理债务纠纷和人情世故。打扫过狗舍、给花浇过水之后,我才转过弯来:假如我出去玩,或者去上了大学,哪还有工夫养狗、种花、练字、看书?不念书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有失必有得,不必总羡慕别人,自己也是一道风景。

2014年4月20日

四月二十号,我买了张站票结束了沧州的奔波,又坐上动车,去往阔别三年的徐州。景还是从前的景,我却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往事历历在目,旧人却不复相见;曾经珍惜的,如今随手挥霍,曾经挥霍的,如今连珍惜的机会都没有了。在外漂着,常常连自己在做什么都说不清。夜深了该睡了,可哪怕睡醒,第二天照样颓废。那是工作头半年里,我最常有的一种空。

2014年4月底至五月

为了给厂里添设备,我跑去北方买压瓦机,先河北后河南,押回来一看是假货,折腾到凌晨四点才回到公司。更窝囊的是,被骗了,反过来还被对方骂我们是骗子,扣了人,最后竟是被警察保了出来。回程那夜,雨越下越大,直到瓢泼,雨刮器哐当哐当响个不停,小破车在暴雨里摇摇晃晃,像极了那时的生活——总有照不到光的角落。五一前后,公司一帮员工嫌工资低、管理严,趁着合同到期集体罢工,我心烦得很。那时我来公司才满半年,社会向无知的我亮出了什么是钱、什么是现实,却没顺带让我看看书里那点真善美。

2014年五六月间

五月底,我出了一场车祸。开着抵债抵来的面包车去加油站加油,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问我会不会开车。我心里堵得慌——要是我开来的是路虎,他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吗?人没钱,就是不行。那以后我憋着一股劲开始拼命健身。六月去复查心脏,报告上写着偶发多源性室性早搏、房室传导阻滞、窦性心律过缓,那个跟了我七八年的毛病还在,只盼着自己快点好起来。心脏的病让我懂得活着是一种幸运,邻居的横死、花花的离开,又一遍遍提醒我:生命脆弱,且行且珍惜。

2014年7月

攒了整整一年的钱,我终于把尼康D800E连同一支105微距镜头搬回了家,紧接着又提了辆雪佛兰掀背。那阵子我一本接一本地啃摄影的书,光圈、快门、ISO、焦距、构图、用光,全都摸了个遍。早先学IT是为了入侵某个IP看心爱的姑娘,练字是因为被人说字丑,种花是看别人种得漂亮,连爱上摄影,起初也只是听说别人要买单反——好像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可这一回,我是真心想给自己另寻一条路。摄影于我这样一个念旧的人,简直天作之合,能把走过的、看过的,一点一点替我存下来。

2014年8月7日

这天中午,我把五百G移动硬盘里的资料全删了,换成了新的硬盘和固态。玩了五六年的电脑,入侵、盗号、提权那点三脚猫功夫,连同"追溯"这个用了多年的名号,一并彻彻底底地放下了。或许从当年因为畏惧没敢去中关村闯一闯起,今天这一步就已经注定。删完那一刻,我像是亲手给自己的少年时代盖上了棺。往后所有的时间,我打算都拿去追求那四个字——上善若水。青春就像一场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2014年8月

那阵子我给一个北体大刚毕业的朋友打了通电话,聊到天南海北。他在北京自己搞了个小旅行社,明年要出国留学,还盘算着去尼泊尔、印度、美国。听完这些,我的第一反应竟不是羡慕,而是暗下决心要拼命挣钱,将来就算孩子成绩不好,也要用钱把他砸进一所好大学,别像我这样,一对比就难堪。也是这段日子,妈妈奚落我,不念书了还练什么字。这话扎人。我没顶嘴,只是越发明白:现实会把梦想撕得粉碎,并不是不上学就是坏学生,而是不上学还没钱的,才被人当成坏学生。梦想多少钱一斤,没有物质垫底,连被嘲笑都是活该。

那时我过的是两点一线的日子,上班下班,开着车,闲的时候不知道该做什么,忙的时候不知道先做什么。上学和上班最大的不同,是放学后面对的是作业,下班后等着的是把一天的疲惫卸下来。我说不清自己是成熟了,还是只是麻木了。没有梦想,也没有目标,只盼着一天别白过,能给厂里挣点钱,晚上回家还能练练字、看看书,过几个月再添一只新镜头,拍出几张像样的照片——好像这样就够了。可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2014年9月21日

我驱车十五个小时,赶到湖北的三宁化工去做屋面工程。光是一座在建的厂房,就比建湖任何一家公司都大。近百亿的资产,五千多名员工,每天产值两千万,名列全国化肥五强、民营五百强第八十九位。围着它转的配套公司,楚天塑业、秦鄂建设、宝利钢构,随便哪一家都年产值过亿。沿江的塔吊把成吨的化肥不要命地往船上丢,几百吨的吊车在别处难得一见,在这里随处都是。我在县城里待久了,接触过几个身家过亿的老总,难免有些心高气傲,到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坐井观天——现实把我打击得体无完肤。

2014年10月

十月四号那天吃完晚饭,我随口说了句"饿死了,下楼再喝两瓶八宝粥",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当场就责备我:当负责人的,不该说这种话。我记下了这句,自知阅历太浅,差劲得很。二十号,三宁的拱型屋面工程完工,结账回家。路上我特意拐到去年骑过的318国道,走了一个多钟头,想起当年从昆山张浦骑到上海同济、半夜拖着几十公斤行囊还能把一群公路车甩出两条街的自己,如今早没了那股激情。末了,我还是掏出车钥匙,几分钟开完了原本要走几十分钟的路。能坐车就别骑了,这不是懒,是社会的节奏实在太快——时间就是钱。

2014年11月20日

这天特别忙,也特别累。我人生头一回做担保,替爸爸担下了二十五万、两分利息。同一天,公司在产业园定了五十亩地,明年要搬迁动工,是机遇也是挑战。晚上全厂聚餐庆祝,大家酒都喝多了,只有我一个清醒,眼看着老张和张科长吵起来,朱经理抄起凳子要砸人,我费了好大劲才劝住。半夜又收到消息,说第二天扬州的屋面工程要进场,可几个能拍板的都醉倒了,只剩我一个人去对接送料的司机,安排哪些人去、带哪些东西。那一晚,我忽然懂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地位越高,能力和责任也就越大。忙起来,真累,也真好。

2014年年底

十二月,我去浩瀚钢构参观学习了一圈,老师傅说,我们公司如今就像他们十年前,乱无章法、身单力薄;可人家五年前还只有三十亩地,转眼就扩到三百亩,厂房车间排得井然有序。一个浩瀚尚且如此,那杭萧呢,那三宁那样的五百强呢?我不敢往下想。年关将近,我盘点这一年:川藏去了又回,C#学了个无果,跟人合伙的投资公司开了又关,邻居横死,北方买压瓦机被骗,花花因病去世,连卡包都弄丢了,一切在眼前一晃而过。

说来也怪,到年底,我好像把曾经想要的都攒齐了——高配的台式、商用的笔记本、一台高端单反、一台索尼微单、一辆山地车、一辆代步的雪佛兰,连一张飞往香港的机票都买好了。可在年末最后一篇日记里,我写下的却是:你不在了,我还有去的必要吗。东西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空。

二十岁这一年,社会只顾着把钱和现实一股脑摊在我面前,没顺手递给我书里说的真善美。我不再写程序,不再骑车去远方,转而练行草、健身、一本本读摄影的书,每天匀出两三个钟头留给自己。我也悄悄跟从前那个爱用怪字、满嘴"青春无悔"的少年告了别。苦,才是人生——这是那一年我反复对自己念叨的话。入世第一年,我学会的不是怎么成功,而是怎么低头。

第五章 · 2015 · 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屋顶

这一年我满二十岁,按老人的说法,算是真正成了人。可成人这两个字落到我身上,没有酒席,没有道贺,只有越来越重的担子。父亲的钢构公司接屋面工程,我从这一年起,开始独自去外地把一摊活儿从头到尾扛下来——谈、做、要钱、管人,一样都得自己来。手底下是一群比我年长、甚至年长一倍的民工,而我,是那个要在他们面前立起威信的“队长”。

年初的时候我其实还很迷茫。高中毕业之后,我一直说不清自己明天要做什么,只是不肯让自己闲着:练行草、定下每年读一百本书的计划、把“屋顶”“屋面”这两个词优化到百度第一。那阵子我爱用些“偶”“稀饭”一类的网络字,是少年人的小习气。我也常常想起小见,想起当年一意孤行骑车去拉萨的日子,盼着哪天能再和老友把整条318国道从头骑到尾。可那些念想都得先放一放——这一年,生活把我推到了山东。

潍坊:在民工堆里学做队长

2015年4月14日

这是我到潍坊十甲村工地的第一天。一到工地我就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实打实的挑战,足够把我那点锐气狠狠挫一挫。吊车要安排,工具要置办,铁板要看管,工棚简陋得不像住人的地方。可这些都无所谓了。那天夜里我睡在面包车里,手机快没电,事还一堆。

2015年4月15日

在面包车里蜷了一整夜,醒来时,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那天我在本子上只写了一句话:“蜷了一夜面包车,一种叫做‘爽’的感觉油然而生。”如今回头看,那一夜大概就是我成年的起点——把自己摔进最粗粝的日子里,反倒觉得踏实。

整个春夏,我就钉在这座农贸市场的工地上。这是个建筑面积两万多方、造价五百多万的钢构活,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日子是被各种琐碎填满的:算山墙瓦的尺寸、订角钢和方管、跑钢材市场、给工人写临时用工合同、把废铁卖掉换点零钱。麻烦也一桩接一桩——工人张虎抬氧气瓶被砸了手,我陪他去拍片子;两个工人手机被偷,半夜找我又是要回家又是要钱;后来另一个工人被狗咬了,我又急忙陪去医院。

最磨人的还不是这些,是钱。甲方那位张书记父子签合同时痛快,一百一十块一个方,看都不看就签了;可工程款却迟迟不到位,垫资越垫越大,账上的钱见底。我试过把一半工人调回江苏、做出停工的假象去逼一逼,可惜没人理会,没起到效果。那段日子我才头一回真切体会到,做工程不只是会算账、会施工,更是一场关于人和钱的拉锯。

2015年8月9日

从这天起,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天写一篇总结和第二天的安排,反思当天,规划明天。我想让自己慢慢变成一个更像样的人。这个习惯,后来陪了我很久。

2015年8月18日

那天夜里我急性肠炎发作,疼得翻来覆去,半夜跑去潍坊人民医院打针,回来只睡了两个小时,天亮接着把事安排下去,又去十甲卫生院挂水。工地上没人替得了我。再过一天,跟我一起的老朱回了江苏,从此整个工地就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任重而道远,这五个字那时候是真懂了。

2015年8月30日

活动板房和工地上剩下的彩涂卷、水槽都装车拉回了公司,潍坊这摊大事总算收了尾。半年下来,我留给自己最大的遗憾,是管理的手腕还不够硬。我一向崇尚“上善若水”“无为而治”,可在工地上行不通。我手下大多是文化程度不高的民工,年纪一半比我大上一倍,孩子都和我差不多大了。我那点好言相劝,在他们眼里成了软弱无能;我那套打一棒给个萝卜的心思,在他们看来是放纵。我这才明白,在这个位置上我不是什么儒商,我是队长、是领班,得跟人保持距离,得用铁腕,得抓住一切机会立威。心要狠一点——我心若成钢,万物皆虚妄。

金融、迷茫与一封长信

2015年8月10日

这天晚上我和工地上认识的一位姐姐聊了很久。她跟我说,原油期货有机会赚钱,金融是追赶前人的捷径。她三十不到,开着奥迪Q7,名下有家不小的美容公司——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福建宁德人。她在炒原油,据说一个星期就赚了十几万。我心里其实更愿意把企业做大做强,当时还嘴硬地说我要超过你。可她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我心里。

2015年9月3日

这天才是我真正的二十周岁生日。没有人知道,我自己也没怎么在意,就这么随着工地上的尘土一起过去了。我把二十岁的上半年全砸在了潍坊这个工程上,说不上是虚度,它逼我想了很多以前从不会去想的问题,也让我头一回真正地忙了起来,还让我撞见了几个改变我看法的人,立下了想去追的目标。这趟没白来。

就在这个秋天,我开始炒股。入市的第一只,我选了杭萧钢构——做钢构的人盯钢构的票,是知己知彼。九月七日我以八块三毛一买进一手,九月十四日以十一块五卖出,净赚三百零七块八毛一。钱不多,可这点甜头,把我往金融的路上又推了一把。

2015年9月21日

这天我给自己记下:终于读完了一百本书。目标是一千本,路还长,得接着走。年初那个被我半信半疑的计划,到底没有全落空。

2015年9月24日

从山东回来后,我给沈忱彬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是很久没有这么不带任何目的、纯粹为一个人写的文字。我在信里把这一年的迷茫摊开来讲:高中毕业后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没准备好要失去什么;那阵子我喜欢上一个女孩,理所当然地去追,可人家是大学生,没见几面她就回了大学所在的城市,等我去了潍坊两三个月,也就散了。我渐渐认了那句话——美好的东西,远远看着就好,得不到也别强求,免得彼此伤害。

我在信里也写到了那位开美容公司的姐姐,写到她一周赚十几万的事,写到她那句“最快超过前人的途径,就是金融”。把山东这半年的所见所历摆在一起,我忽然不那么迷茫了:我要的是自己的事业,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自强不息的后盾,愿意放弃的是眼前这点贪图的享乐。信的末尾,我抄了柴静《看见》里的一句话送给收信人——人们声称的最美好的岁月其实都是最痛苦的,只是事后回忆起来才那么幸福。

营口到北京:一个人闯进的骗局

2015年10月26日

这天傍晚,我又一个人坐上了去沈阳的火车,目的地是辽宁营口,去买一台压瓦机。出发前其实有点惶恐,可车一开动,反倒踏实了——没出发的时候还能犹豫去留,上了车就别无退路,自然只能昂首往前走。这种在路上的感觉,我喜欢。

2015年11月20日—21日

我在营口提了那台压瓦机和附件,总重十吨半,不含税值十七万五,货款早已付清。设备要发到江西九江的工地,那边二十六号就要开工,少了它万万不行。二十一日我在网上找了一家物流,从营口包车到九江,五千块。对接的人姓高,是个女的,却始终拿不出营业执照和正经合同,只发来一张没盖章的托运单让我自己填。我那时候实在是大意松懈,信以为真,没揪着追下去。司机姓吕,装完车死活不肯在单子上签字,也不让我押车。我心想驾驶证复印件、装车全程的照片我都留着,车也是真的,应该出不了大岔子,便连夜先坐火车去了北京,打算转车去九江等着卸货。北京,那是我心里念了无数回的“一环”,做梦都想去,这一回总算来了。

2015年11月22日

上午,我在王府井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他们带我逛了天安门、景山。可下午两点,那个司机来了电话:我的设备在北京大兴的物流园被卸了下来,倒到了一辆十七米半的半挂车上,而且卸货时他被叮嘱不许通知我。那一刻我只觉得天轰地一声塌了。我当即和朋友匆匆告别,提了行李往大兴赶。出租堵在路上动不了,司机把我撂到地铁口。可我已经好几年没坐过地铁,连自助购票机都不会用,排人工窗口又说不清要去哪条线,被工作人员请到一边想清楚再来;上了车还坐反了方向。就这么折腾了一路,等我赶到那家物流园,远远看见我的白设备落了一层雪,在夕阳里发亮。

可见到设备只是噩梦的开头。那家叫东方龙运的物流,老板和经理一口咬定设备已被“托运人”委托给他们,要运去武汉,到付四万八。他们嘴上说理解我、同情我,说这种事报警没用,他们能帮我压价;暗地里盘算的,不过是这趟从北京到武汉的运费。我提出报警、愿意赔他们的误工费、吊车费,只求把货还我,被一口回绝。当晚我和经理被带去派出所,民警谈了一个半小时,笔录都没做,只说这是经济纠纷,要么起诉、要么协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争不过他们。那一夜的雪下个不停,上午我的鞋是湿的、心是暖的,下午我的脚暖了、心却像坠进了冰窟。我头一回这么真切地看清了社会粗粝丑陋的另一面,也明白了自己有多嫩。

2015年11月23日—25日

正规路子走不通,我只好把情况告诉父亲。父亲在电话那头先是劈头痛训,骂得我头晕脑胀,可他随即说:他有办法。他让我装成任人拿捏的小绵羊,先跟着那辆半挂车上路去武汉,他在半道上接应,把车截下来。于是我坐进了那辆十七米半的卡车,一路堵堵停停,从飘雪的河北到滴水成冰的河南。二十四日下午,在大广高速河南濮阳段,我终于看见了父亲那辆白色路虎极光跟了上来。我借口小便让车停下,把司机叫下来……后面发生的许多事,我至今历历在目,却觉得不该都写出来。简单说,那几天我一个人连着几个省地奔波,触了好几回法律的边,北京和开封的警察都来电盘问过,我用谎话和马虎眼应付过去;父亲中途因故必须撤离,留我独自硬扛,之后又会合解决。最后,双方以两辆车互押为质——他们的奥迪Q5和我们的极光一同停在开封派出所民警见证的指定地点——签下了那份本该在北京就该签的协议,我们一次性付一万块。

2015年11月26日

这天深夜我在开封站,给这一年写了篇小结。营口的诈骗案接近尾声,第二天我就要去武汉提货。年初我给自己定下的四个目标——一年做一千万的工程、买好广角、练好行草、把关键词做到第一——一个都没完成。一千万的口气,现在想来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潍坊那个工程连增补也才五百多万,江西的活不过三十多万,加起来也就一半。我也没读够多少书、没好好打理网站。可即便狼狈成这样,我居然还有心思坐在车站里盘算来年,连我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也是这个月里,跟在父亲身边久了,我才慢慢咂摸出那六个字的滋味——财聚人散,财散人聚。

2015年11月27日

凌晨,载着设备的货车终于开进了江西九江湖口的工地。这趟从营口到九江、本该平平稳稳的运输,绕去了北京,多花了想不到的时间、想不到的冤枉钱,更耗尽了我难以想象的心思。尘埃落定,也算苦尽甘来。

武山粮库: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屋顶

设备到位,江西的工程却也磕磕绊绊。粮库的场地一直腾不出来,装粮的货车和粮食局的设备挡着我们的压瓦机,出不了板,我只能一边催甲方、一边干等。中途工程一度撤场,我回了趟家。

2015年12月14日

这天傍晚,我收拾好东西,又一个人动身去江西续工。临行前我还在折腾一个专做“屋顶”的网站,盲打早已不在话下,这是小时候一直想练成的本事。我对自己说:期待遇见更能干、更踏实的自己。

2015年12月23日

江西九江武山粮库的屋顶工程,竣工了。这是我第一个自己谈下来、自己做完的工程。那一刻我独自一人躺在刚做好的屋顶上,寒风凛冽,北风一阵阵刮过,天地一片苍茫。事永远做不完,梦想总在不断升级、不停往前跑。可我躺在那片自己亲手盖起来的屋顶上,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是一位长辈早些年讲给我听的——他说他父亲临别时握着他的手这样说,他父亲过世时他这样对自己说。这一年,它成了我撑下来的那根弦。上帝给你的考验,都是你背得动的分量。我信了。

到家第三天

2015年12月26日

工程做完,到家第三天。可家里也出了事:妈妈被车撞了,已经住院三天。更让我难受的是,两天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她的生日,我却连一份礼物都没来得及买。前一晚我带着弟弟张杰去医院看了她,又带他洗了澡、吃了顿饭;早上给他穿好衣服送去外婆家,把两只小狗送回公司,洗衣服从八点半一直洗到中午。忙完坐到电脑前,吃个药、吃口早饭,下午还得去出一份人情。看着病床上的妈妈,我心里发酸——她这一辈子,操劳奔波,实在太难了。

二十岁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我睡过面包车,挨过夜里的绞痛,在比我大一倍的人面前学着把腰板挺直;我赚到过股市里第一笔小钱,也独自闯进过北京那场让我看清现实的骗局;我盖起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屋顶,却没能给妈妈买上一份生日礼物。这一年没有圆满,目标一个没达成,可我分明感觉到,自己是真正长成了一个人——一个知道屋顶有多重、也知道母亲有多难的人。

第六章 · 2016 · 最悲伤的一年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后来无论我怎样回头去数自己走过的每一年,要论最难、最暗的,还是要把这一年单拎出来——我来到这个世界,过得最悲伤的,就是2016年。两件事几乎是前后脚压下来的:父母维系了二十多年的婚姻碎了,和我在网上认识了七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姑娘也走了。到头来争来争去、撕来撕去的,竟然都只剩下一个字——钱。

年初我还在博客上写些给自己打气的话,那时候我爱用一种少年人的网络字,把"我"写成"偶",把"那"写成"内",一笔一画里都透着一股不肯长大的劲。可这一年偏偏没打算给我慢慢长大的工夫,它是把我从少年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一年。

春节那天,我把心交出去了

2016年2月8日(大年初一)

那天下午三点,我开着车,去一座陌生的城市,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我们在网上断断续续聊了七年,一直兄妹相称,我自以为对她知根知底。前一年暧昧了几个月,这个春节我终于正视自己的心,向她表明了心意,她也认可了我。认认真真看她的第一眼,我至今记得——虚拟里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重合在一起,一瞬便是永恒。那八天里,我们见了四面,无话不说。

2016年2月14日

这是我头一回过情人节。我给她买了一部手机。其实才认识没几天,可我心里已经笃定,要用一辈子去疼她。那会儿的我,满怀期待地见她,满怀期待地憧憬以后,满怀期待地想做她眼里最好的那个人。

三月十四日,家就这样塌了

2016年3月12日

做工程的季节又到了。我带着面包车和那些机械设备出门,扬州瘦西湖的粮库屋面、安徽的食品厂屋面、仪征的粮库罩棚……一处接着一处。这是我做屋顶工程的第三个年头,辗转奔波早已是常态。

2016年3月13日 夜

夜里十一点半,我回到了家。

2016年3月14日

就是这一天,家塌了。中午我听说,父亲在外面把一个女人的肚子搞大了,那女人比我大不了几岁。她带着自己的母亲找上门来,要我奶奶去劝我妈离婚,好腾出位置让她做媳妇。我抄起一根铁棍,想冲上去把那女人砸死,大不了自己去坐牢。我对父亲只撂下一句话:有她,就没有我。让他自己掂量着选。

同一个下午,我又去找了女朋友。几天前她告诉我,她把五千块钱打给了她的前男友。我心里堵得难受,可还是放不下,单纯地只想守着她。一个家在我眼前裂成两半,我却只想抓住手里这一点暖。

2016年3月17日 清晨六点

收拾好设备,我带着工人离开家乡,往扬州去。跟我做工的有六个师傅,他们每天都要和家里通电话、开视频。我在一旁很羡慕——他们的家好端端的,而我的家,快没了。我穿着工作服,甲方不给钱我就横躺在路中间去耗,是个不拿工资的高级打工者,挣到的钱也未必是我的。可那些日子我没什么好抱怨的,白天安排吊车叉车、对接甲方,晚上算账、写施工日记,两个手机的电常常都耗得干干净净,至少忙起来就能少想一点。

2016年5月20日—5月21日

五月二十号那天,我是真的累了。一句"我累了"说出口,她接的是"那我们分手吧"。第二天,五月二十一号,刚好是我们相恋一百天。整整一百天,我没从她嘴里听过一句"我爱你"。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祝你幸福。话虽这么说,那一回我们到底也没真分开。

五千二百公里,末了败在你手里

2016年8月初

我答应过要带她出去走走,八月里总算兑了现。十天,开车五千二百公里,一路江苏、河南、陕西、四川。在西安我替她买药、给她冲药,在成都人民公园,顶着大太阳走在她身后。本该是这一年里最好的一段回忆。可就在路上,我发现她微信里还留着前男友,备注是个独角兽的标志,照旧藕断丝连。我气得砸了给她的手机,她要一个人走,我又心软,又把她挽了下来,转头再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买下那一刻,她对我的态度忽然就温柔了。我心里冷笑——我不过是花了点钱而已。难道钱,真比我这一腔真心还重?

这趟回到家,我才撞见家里更大的塌方。父母的离婚已成定局,只剩财产怎么分。明明谈好的每月十万、分十五个月,到了该给的日子他就是不给,连母亲和弟弟的生活费都结结巴巴地拖。一家人活活变成两家人,针锋相对,最后竟到了拳脚相加、大打出手的地步。真没意思,抱憾终身。

2016年9月初(福建光泽)

福建光泽的工地刚开工,我人一到,她就闹分手。我一再追问,她才说,把我存在她那儿的两万多块,全给了前男友,还说年前要和那个人去领结婚证。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逼她把钱还我,她说前男友有难处还不上,她自己刷信用卡套现来还。她前男友的难处,竟是建立在背叛我的基础上的;那我的难处呢?可笑的是,到了这一步,我心一软,后来又给了她一万。这一场感情走到最后,我成了她的债主,她成了她前男友的债主,剩下的就只有钱、钱、钱。

2016年9月22日

我很平静地写下了一篇叫《钱与灵魂》的随笔,先定了题目,才往下写。父母争的是钱,我和她散的也是钱。我忍不住想起三年前骑车穷游西藏,一个月骑了两千多公里,吃住加起来不到三千块,睡帐篷、啃馒头,心里却干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欲望,只想简简单单做好自己。如今有了能拼的事业,有了钱,欲望反倒接踵而至,我开始怀疑——这还是不是我自己?我追求的那句"上善若水,处下不争",我的原则、我的底线,到底还在不在。说到底,这场感情,我没输在我爸妈手里,也没输在她爸妈手里,是实实在在地,败在了她手里。

坐上火车去拉萨

2016年10月10日—10月12日

光泽的库房竣工,我回了家。十二号晚上又去见她,偏巧当场撞上了她的前男友,闹出一场不堪的事。那几天我心灰意冷,在家鼓捣按键精灵、营销神器,又起了卖数字油画的念头,手上忙忙碌碌,心里却空空荡荡,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儿去。

2016年10月25日 下午四点

就是这个下午,我突发奇想:去拉萨吧。说走就走。我胡乱收拾了行李,跟家里老小打了声招呼,订了当晚的火车——先从家乡到徐州,再由徐州转车进藏。临走前,父亲忽然回来了。他已经很多天没着家,今年几乎没在家待过,家就是被他这些举动搅得四分五裂的。这会儿他赶在我临行前出现,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免不了又小吵一架。本来说好母亲开轿车送我去车站,这下全乱了,她只能骑着那辆电驴,载着我匆匆出门。

没骑出多远,父亲开着车从后头追了上来,冲我吼了一句:

"你就随你妈过吧!"

我们母子俩谁也没吭声,他吼完,也只好掉头走了。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坐在母亲电动车的后座上了。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母亲盘好的头发在风里散开、乱飞。想到方才的争吵,想到这阵子她的背叛,想到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所有的苦一下子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母亲回头让我别不开心,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让它掉下来——我要走了,怎么能当着母亲的面流泪,怎么能让她跟着我一起难受。到了车站,我说妈您回吧,注意安全,装作一身轻松,大步往前走。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泪如泉涌。

2016年10月26日 凌晨

在徐州转上了开往拉萨的Z165,七号下铺,这是我头一回睡下铺,整节车厢几乎空着,像是专为我一个人开的。前半程,徐州、安徽、河南、陕西、四川——三年前我骑着车一寸一寸丈量过,今年夏天又和她一起走过。如今车到原点,只剩我一个人继续往下走。说到底,我是拿七年的交情,换了七个月的一场爱情;三个小时前还悲痛欲绝,此刻坐在这趟车上,竟又被三年前那股热血一点点唤醒。后半程我自己走,纵然身边都是陌生人,我还是想为她祈福。

2016年10月28日

到了八廓街,我刚掏出相机,一位藏族奶奶就说不能拍。我一查才知道,这是对朝圣者的尊重;又看见跟着人流走,遇上五彩经幡要从左侧绕行。三年前的我,怎么就什么都不懂呢。那天在八廓街头、大昭寺前,放着她从前怀念前男友时爱听的那首《安和桥》,泪水在我眼眶里直打转。多想再看你一眼,从南到北,我也走了那么多遍。

在拉萨这几天,我认识了不少人,最难忘的是田勇老师,藏名白玛次仁。他生于一九七一年,十一年前因为女朋友自杀,一心寻死,跑来了拉萨,甚至想用筷子戳进自己的脑子里,侥幸没死成。后来穷困潦倒,流浪街头,靠写书写诗一点点攒下名气和一点家底;偏偏性子刚烈,死活不肯加入作家协会,书也就一直批不下书号,正经出版不了。他写过《度母》《红雪莲》《拉萨浮生》。我在他的咖啡馆里听完了他大半生的故事,又把那本《度母》读完了。相见恨晚——他正是我深切盼望成为、却又自知此生成不了的那种,有情怀的人。

2016年11月1日

在拉萨的某一天,我忽然得知,人生里第一个让我动心的姑娘、连同我的初恋,都早已领了结婚证。我竟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一刻只觉得自己彻头彻尾是个失败者,原来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2016年11月4日

写完最后一张要寄给她的明信片,再看了一眼今年在拉萨的最后一个黄昏,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坐定了才觉得不真实——这一趟自以为是的"心灵之旅",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2016年11月8日

回到家,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将是我人生里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心里没有目的,没有一件想做的、要做的事。我整天沉迷在绘画和佛学里,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从中午十二点坐到天黑,不是闷头描那幅数字油画,就是一颗一颗地刷金刚菩提原籽,嘴里念念有词"唵嘛呢叭咪吽",又抄度母心咒"唵达瑞,度达瑞,嗦哈"。我开始信一些从前不信的东西,甚至信报应——我的初恋曾送过我一个本子,主题叫"一杯子",是想给我一辈子,我没能接住;我也曾送过别人一只银杯子,想给一辈子,也没人接。本子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收尾。我在那本子上,写下了四个字:其名为湫。

说起这个"湫"字,是《大鱼海棠》里那个为了所爱以命抵命、到头来一场徒劳的人;又有一首歌叫《湫之悲》。我索性给自己的博客新开了一个分类,就叫"其名为湫",署名也写作"湫"。把所有难与人言的心事,都安放在这两个字底下。

2016年11月20日

久别的兄弟杜广见,去新疆塔城当了三年兵,这回总算回来探亲。得着消息我欢喜得不行,赶到火车站去接他,再送他回家。只是心里莞尔——我已经不好意思像三年前那样喊他"小见"了,家里人都叫他大兄弟,伙伴们一口一个哥。那阵子我尽力陪着他,喝酒、洗澡、画画,我画我的《情定地中海》,他在一旁画儿童画,画到下午就回家去。哪怕喝再多的酒、倾诉再多的话,我也分担不了挚友心里的痛,可有人能陪着喝、陪着说,已经是这一年里难得的暖。

2016年12月13日

小三的孩子出生了。我只盼着,这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次争论。我累了,不想再替别人犯下的错买单。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我累了。

2016年12月14日

杜广见要走了。我大概是头一回连干三杯酒为人践行,往后也再不会有人,让我喝到吐了还想再喝。前行的路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兄弟慢走。异乡的他若哪天难过了,一杯也好,千杯也好,斟满这杯酒,只为尝一醉。

2016年12月17日

我坐下来写这一年的年底小结,开了头才发现,最让我感动、最让我心碎、最让我难受的,竟还是她。年初定下的目标,一千万的工程没做到,预想的盈利也落了空;一年到头结余三十五万,还多半是因为家里的变故,工程款才落进了我自己口袋。说好要读完一百本书,没读几本,倒侥幸认识了一位作家;花草一盆没种,行草没练几笔,唯独这趟拉萨之行,让我学会了用单反的M档,还买了支广角镜头。最后我给自己留了四个字:克己正我。又提醒自己一句——心没定、事业和收入没稳,就先别谈恋爱了。

2016年12月20日

年初谈下来的常州菜市场工程,到这天开工了。冥冥之中像是周而复始——这一年的故事大概是在那儿开的头,最后也由它来收尾。

2016年12月30日

年关将近,我竟然还会做梦,还会做这样一个梦。梦里她回到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说那个人耍了她;我说我去找他算账,她不让,我还是去把那人狠揍了一顿,她又负气走了。梦终归是梦,醒来什么都不剩。现实就是现实,谁对谁错,时间总会给个答案。

这一年,我把心交出去两回,一回给了家,一回给了她,两回都碎了。临到年末,我在那本本子上写下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如果轮回十世我可以得到你,那我只愿等九世,最后一世我不等了,我留给你……我爱你,哪怕痛彻心扉,至少其名为湫。"

二十二岁这一年,我以为自己学会了一个词,叫放下。可到头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执念,嘴上说放下了,心里其实,还远远没有。

第七章 · 2017 · 在大昭寺遇见你

这一年我虚岁二十三。年初我还困在一段被辜负的感情里,整夜整夜地喝酒;年末却在拉萨的大昭寺前,遇见了往后要陪我半生的人。中间这一整年的兵荒马乱,如今回头看,像是命运非要先把我打碎,再重新拼起来。

买醉与奔波

2017年1月3日

那天又是喝醉了。自从她离开,我几乎天天泡在酒里,醉了就不知道痛,也就暂时忘了还爱着那个人。那晚不知怎么,手机丢了——就是当初我俩一起摔碎、又被她修好的那一个。可笑的是,丢了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我心里竟然在庆幸:还好丢的只是手机,不是她留下的那一缕头发。可转过头,趁着微醉,我又把那缕头发也扔了,写下一篇短短的日记,告诉自己一切该和过去画上句号。

手机卡补不了,我索性坐硬座火车去了一趟北京。在火车上看唐家三少写给妻子的书,越看越觉得自己上一段感情渣得不行。到北京见了川藏路上认识的松哥,吃了北京烤鸭,喝了一杯我惦记三年的星巴克,味道却平平。我不喜欢北京,空气呛得我直咳嗽,城又太大,我这个小县城出来的人只想步行,不愿挤地铁。但我也确实被那座城里满溢的欲望和那么多优秀的人提醒了:自己差得远。

也是年初,我听说那个暗恋了好多年的姑娘——我心里一直叫她“七爷”的JT——本月就要出嫁了。还是那栋楼,还是那个房间,房间里敲键盘的男孩早换了模样,可这么多年魂牵梦萦的人,到底成了别人的新娘。我难过,更多的却是真心的祝福,我清楚她选的那个人,会比我能给她的好得多。

1月23日

这天我写了丙申年的年终总结。一整年我孤身一人跨了十几个省,做无梁拱、粮库屋顶,前后十三个工程,从凤阳到长乐,从宁都到桐城,到后来已经能完全自己谈合同、自己带队、自己跟甲方周旋要款。账面上盈利不少,可真正进我口袋的也就三十几万。我把手头的钱一笔笔列出来:现金、卡里、借给别人的、垫在工地上的,算来算去莫名其妙还蒸发了几千。写完总结,当晚我又喝多了,第二天渴醒,脑袋嗡嗡地疼。我问自己:这是今年第几回喝酒了,明知伤身为什么还喝。可那时我答不上来。

家里的事也压着我。爸爸一门心思要起诉跟妈妈离婚,分房子、分厂房、分财产,还派了人去恐吓妈妈。奶奶让我赶紧用自己的名义把京城国际那套房的贷款办了,说爸爸已经走上邪道,能给妈妈这边留点固定资产是一点。办完贷款,我把购房合同送去给爸爸,又跟他争执了一番。听着《乌兰巴托的夜》,我居然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泪——爸爸两鬓的白发是真的越来越多了,可他如今犯的错,太严重,无法原谅。

2月14日

常州圩塘菜市场的工地上出了事故。小张虎在压瓦机旁操作不慎,机器的门匪夷所思地砸下来,把他左脚第二个脚趾砸成了粉碎性骨折。他不光是我的工人,还是我很好的朋友,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几天后我亲自开车送他回徐州沛县的家,五百多公里一脚油门没歇,六个小时到底。可换来的是沉默,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我那会儿心里堵,转念又劝自己:他们终究是相对弱势的人,量大财大,不必耿耿于怀。

3月20日

这天夜里我给弟弟张杰写了第一封信。他那年虚岁十一。前一天是周日,爸爸到补习班把他接走了,让他和同父异母的弟弟张峻杰一起住,连着两晚没回家。我十点到家,在一楼就嚷着问妈妈他回来没有,妈妈说没有。上楼时我愣住了——妈妈一个人睡到了二楼,灯关着,屋子黑洞洞的;三楼弟弟的床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都卷走了。一向邋遢的妈妈,竟把那张空床铺得那么齐整。我心里堵得发慌。我跟还小的弟弟说,哥哥小时候也碰上过爸妈闹离婚,那会儿什么都不懂,蹦蹦跳跳毫不在意,如今想起只觉得自己迟钝。我在信里只写得出一句话:早点回家吧,哥哥想你了。这年三月间,我也从别的渠道确认,前女友怀孕了,要结婚了,我那九十九封寄不出去的明信片,不知该怎么往下写。

三月里我跑去江西高安,签下了今年的第一份七十万的双包合同——后来才知道,这一年我的工程命运几乎全系在江西。可我越来越提不起做工程的劲:一年到头不能间断,做一个下一个没着落,出了工伤要费心解决,风险根本不可控。我还鬼迷心窍地炒了一阵股,盲目跟风,连着亏掉好几千,本金从五万一路加到二十七万,越投越多,终究还是亏。

6月18日

这天我一个人在浙江舟山的嵊泗列岛。坐在观景台上,看海天那条线模模糊糊分不清,心里也一样浑浊。我虚岁二十三了,手里揣着数十万现金,开着奔驰,背着配齐了大三元和两个定焦的单反——活成了自己当年奢望的样子,可一点都没有想象里那种意气风发,唯有孤独,唯有落寞。我已经失去了少年时一往无前的冲劲,想得多了,权衡得多了,活得就累了。那时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求家里的事早点尘埃落定。

七月稍稍喘了口气。我带着弟弟去福建玩了一圈,爬武夷山,在大金湖玩皮划艇漂流。那漂流比我想的凶险得多,溪水湍急刺骨,皮划艇撞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几次差点翻,我一路紧闭着眼,在漫天水花里死死盯着艇另一头弟弟那个瘦小的身影,生怕他被甩出去。弟弟之前还掉着眼泪说我从来没空陪他玩,那几天我便和他形影不离。玩过之后,我又和挚友杜广见去福建宁德谈工程。那个项目我前后跑了三趟,无偿给甲方出图纸资料,到头来对方给的付款方式实在扎心,谈崩了。失去它我难过,倒不全是因为多想做,而是看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心生悲哀。那个月我还去南京考A类安全员,后来得知没考中。

站群的执念

8月8日

宁德那场滑铁卢之后,我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索性一头扎进了网络。八月初,我买了阿里云的服务器,开始做站群——拿地名加关键词批量建一堆网站,想靠它把百度排名霸屏,给工程引流。八月十五,第一批十个企业站建好了。说实话,刚开始效果让我得意:三天不到,十个站全被收录,地名加关键词的长尾词直接排到百度第一。我前后投了七台服务器、三十来个域名,每年固定支出三千多,自认凭着近乎专业的技术,每天干十几个小时,总能做出名堂。

可我偏偏不懂得专注。读书笔记站、拉萨摄影站、外推吧、蜘蛛池、单页站群……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做成的没几个。八月十八的深夜,我本想给“二十三岁”写篇像样的小结,却因为头痛、疲惫,写了几句就作罢——那一年我总爱定些虚无缥缈的目标,又总在半路把自己耗散掉。更荒唐的是,有天脑子一热,我给手游穿越火线充了一千四百多块买了把叫“黑武士”的枪。我特意把这事记下来告诉以后的自己:现实里买把铲子不过三十块,游戏里一把虚拟枪却要近五百,一千四百块差不多是一百个域名啊。

9月22日

到了九月,我开始迷失。建站的想法太多,自我设想的盈利点也太多,精力实在分不过来。第一批屋顶站群因为我后来换了伪静态规则,把链接全替换了,导致提交给百度的链接和实际对不上,很多站首页收了之后内页迟迟不收,跳出来还是404,成了一个大败笔。我一边被这些琐碎搞得头大,一边又被手游和懒惰反噬,常常二倍速刷着综艺、玩着充了三千多的手游,很想睡又睡不着。

11月4日

站群做满三个月,我写下心里话: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排名就是上不去。论专业知识,无论标题、关键词还是内容契合度,我的站都不比别人差,偏偏排名没人家好,我两眼一抹黑,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后来算总账,这场SEO执念前后搭进去一万多块和整整四个月,收效甚微。那半年里我满脑子都是建站,没看几本书,也没心情做别的事。

单程票,与大昭寺的相遇

十一月初,我实在憋不住,自驾去了安徽宏村、江西婺源散心,又在上饶谈了个项目没谈成。

11月19日

傍晚我从安徽开了一整天车到家。妈妈不在,我收拾完行李去打扫鹦鹉笼,发现少了一笼鸟。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回来,进门时正低头看微信,朋友圈第一条赫然是爸爸发的:说儿子张峻杰一周岁生日快到了,看到的朋友来喝杯酒——配的第三张图里,那个小娃子看着的,正是我家少掉的那笼鹦鹉。妈妈接着告诉我,我出门这几天,爸爸已经准备起诉离婚,还派了律师之类的人来恐吓她。我只默默“嗯”了一声。上楼刷牙,牙刷刷到一半掉了,我也不知怎么的,扔下杯子狠狠拍了一下台子,又抄起毛巾朝空中狠狠抽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

吃晚饭时,我忽然说出想去拉萨。妈妈没像往常那样拦,只说新闻里讲西藏地震,你最好别去。我还是坚持。上楼一查,明天的票没有了,那就买今天的。前后五分钟,票买好,镜头装进收纳箱,和妈妈一起把行李收拾停当,我打了车就走了。坐在去徐州转车赴拉萨的火车上,我心里只有一句话:待到大昭寺,我只想磕一个长头。这一次,是单程票。

11月22日

晚上七点二十抵达拉萨,太阳还没落尽。我把行李往大昭寺旁的旅店一放,就空着身直奔大昭寺。验过身份证进了广场,没想到这么晚八廓街上还人影攒动,寺门前仍有人在磕长头,那份虔诚一下子把我从旅途的疲惫里拎了出来。我跟着人群默念绿度母心咒绕了一圈,脚步轻盈,连高反都没了。可看着那些一步一叩首的人,我又觉得自己六根不净,根本不够格去磕长头。

11月25日

这天我坐车去了纳木措。一路睡不足,司机能侃,到后半程脑袋直疼。到了湖边,我一个人背着包走出很远,把相机搁在一旁,跪下磕了几个长头,捻着手串念绿度母心咒,念着念着竟不自觉地哭了。那一刻我悟到一句话: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我静静跪着,听湖水拍岸,面朝夕阳双手合十。起身时我走得很坚定,因为我知道自己找到了答案——不去念想,便不痛苦。我心里想,我大概再也不会来纳木措,甚至再也不会来拉萨了。后来我也终于在大昭寺磕了长头,是为母亲祈福;倒不是想消什么罪孽,只是想给自己一点信仰、一点约束,让自己有所原则、有所道德。

就在我想着该离开这片土地的时候,那个改变我一生的人出现了。11月25日傍晚,朋友说他们宿舍来了位美女,约我一起吃晚饭。她声音酥酥的,睫毛长长的,头发梳得格外可爱,是个广东妹子,刹那间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11月26日

第二天一早我就借口找那位男性朋友玩,其实是想再看看她。她要和另外两个朋友去布达拉宫,我想尽办法跟在后头都没成。下午听说她们在布达拉宫隔壁的酸奶坊喝酸奶,我立马兴冲冲赶过去,喝着难喝的酸奶,不过是想多看她两眼。到了药王山观景台,她坐在我对面,我端着长焦相机,装作拍鸽子,镜头里其实全是她。她们觉得没意思要走,我嘴上说留下,人却没撑过五分钟就慌忙收起相机追了上去。那一晚,我们一行人去吃饭、喝酒,临走我帮她提行李箱,一路走一路聊,知道她是广东人、九三年生、广州白云大学刚毕业。不知说了什么,她加了我微信,我才知道她叫邵家玲。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一边想着爸爸明天就到拉萨、我该走;一边又想起仓央嘉措那句“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我绕着八廓街一圈圈转、磕长头到凌晨两点,等的人,是不是就是她。

11月27日

天亮我把手机关了,索性和爸爸失联。就因为那句“只为途中与你相见”,我不想错过——她说想让我留下来一起去羊湖。我退了房,搬到她住的青旅,离她近一些。去羊湖那天,每每停车给同行的人拍照,我都格外关照她,有意无意拍得最多。回程的车上,她在我后排恬静地睡着了,那模样真好看,我装作自拍偷偷拍了她几张。后来听说爸爸高反了在医院挂水,我到底还是去看了他,陪坐着等他挂完水,带他和朋友去八廓街转街、喝甜茶、吃牦牛肉。这一天我用“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给自己壮了胆。

11月30日

我和家玲一起,逆着318国道川藏南线往回走。这是冬天,逆行远比想象中难:人烟稀少,交通不便,冷得要命,景点大多不开放。我们先去了巴松措,整个下午偌大的景区只有我俩和另外两个汉族游客,群山倒映在湛蓝的湖里,像被我们包了场。之后一路是波密的蘑菇连锅、墨脱的热带雨林。在墨脱我第一次骑那种要挂挡的老式摩托,两百块一天,带着她去果果塘大拐弯,上坡熄火、路面被溪水冲断,一路提心吊胆,到了观景台却撞见难得一见的大美。

12月5日

从墨脱回波密,再往然乌走,路过米堆冰川附近那一公里。路面结冰,没有护栏,我们坐的面包车突然打滑失控,整个车漂到了路边,眼看就要翻滚下然乌湖。藏族司机死死攥着方向盘,嘴里急促地念着藏语却控制不住,幸亏后轮撞上一堆碎石变了方向,车头搁浅在路基上,才停住。后来是一群藏民和喇嘛帮我们把车推回正路。半夜到然乌,整个镇没几个人,宾馆没空调,冻了一宿。第二天我坐在干涸的然乌湖河床的石块上,戴着家玲给的咖啡色手套,晒着太阳。四年半前我骑车路过这里时,曾看见一个青年牵着姑娘的手蹚过湍急的溪水,那时我就想,将来一定要带心爱的姑娘来这儿。如今我真的带着她来了。

这趟旅程最后竟是因为工作收尾——江西甲方来了电话,催我去签合同。我们便从林芝坐长途客车到成都。躺在卧铺上随车摇晃,我想着将来若有了不必驻守的事业,要买一辆大越野,车里一侧放床、一侧装电脑,备上摄影器材和御寒的衣物,遇上美丽的星空就停下来拍,有了灵感就停下来写——我盼着这一天别来得太迟。

12月11日

凌晨到家,我陪弟弟在床上躺着玩了一个钟头,修电脑、修手机、洗车,杂七杂八忙到上午十点多,午饭都没吃就又开车出门谈业务了。我像个匆匆而过的过客,让本就分崩离析的家更显零落。接下来几天,我在江西上饶戈阳、高安连签两份合同——很久没签合同了,我在高速上一时兴起把车开到了两百码。可签完合同的喜悦没维持多久,我又一头扎进了焦虑:等甲方打定金,等心爱的姑娘回微信。给她发一千多字的微信,等三个小时也没回;给客户催定金,说今天打、说晚上打,到头来还是没打。我讨厌这种满怀期待的等待,讨厌不讲信用的人——这大约就是我心智还不成熟的地方。

12月24日

这天清晨,我独自一个人在杭州西湖边跑步,寒风瑟瑟,枯叶满地。和家玲认识整整一个月了,从拉萨到成都再到杭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终究还是要分别,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其实这些天我已经尝到了异地恋的难:她有时一整天只发几个表情、零散几个字,让我守着屏幕忐忑不安。我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异地恋的艰难、未来的遥远。但我还是告诉自己,往后还有很多个一个月,我会一如既往地珍惜。

12月27日

圣诞夜,我在清冷的屋子里写下年终总结。年初定的盈利一百万没实现,全年盈利四十来万;炒股亏了,站群收效甚微,淘宝小店也早早放弃,连立志要读的一百本书也只读了四十几本。可有一句我写得很笃定:2017年最大的幸运,是认识了家玲,虽然这一切都来得那么不可思议。我说,爱情这种事哪由得人去计划、去先见之明,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在大昭寺,我问佛问心,得到的就是那一句——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那就大胆去爱吧,往后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只要她开心,就够了。

年末手头其实拮据了,下半年荒废大半,又借了不少钱给别人,连给车做保养都舍不得花,得从网上银行一笔笔取出来。可即便如此,回望这一整年,我从年初的醉生梦死、买醉买到把她的头发都扔了,走到年末在拉萨重新拾起信仰、遇见家玲——这条路绕得很远,却到底没有白走。二十三岁这年,我被打碎过,也被重新拼了起来。

第八章 · 2018 · 深渊:两天输掉六十万

这一年,是我自己单干做工程的第二年。后来我把它叫作我的深渊之年。不是因为生意垮了——恰恰相反,这一年我签的合同最多、单子最大、走的地方最远;而是因为我亲手把一整年挣下的钱,连同没挣到的钱,在年底两天里输了个干净,还倒欠下一屁股债。我想,把这一年原原本本地记下来,不是为了忏悔给谁看,而是要让往后的我永远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悬崖边上去的。

2018年1月1日

新年第一天,天寒地冻,我蜷在被窝里,手脚冰凉。等了一整夜,那头都没有回复,我也就懂了。我和家玲是前一年在拉萨认识的,大昭寺、八廓街,那些我反复走过的地方把她送到了我面前。可她说,她父母是反对的。这话从她口里说出来,我便沉默了。整个一月,我一边惦记着远在广东的她,一边讨厌着迷茫、臃肿、麻木的自己。

2018年1月10日

大半年没自己带队出工了,这天我装好行李往江西去。九百多公里的路,只有我一个人开。临行前一个工人临时变卦,又一个要等他领工资,我推了又推、等了又等,结果只能通宵赶路,前后只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到江西高安村前粮管所卸货,又赶往弋阳。那阵子我整天在高安、弋阳两个工地之间打转,材料供应不及时,又赶上雨雪,进度慢得让我心焦。我后来专门核了一笔账,光是材料贵了、运费高了、白请的吊车、白跑的路,零零碎碎就亏掉了将近一万块。这给我上了第一课:人不在工地,钱就从指缝里漏。

2018年1月31日

那天夜里二叔发微信问我知不知道厂里出的事。我起初以为又是父母闹矛盾,打电话给母亲一问才知道,厂里做拆旧工程时,从高处摔下来一个工人,人没了。我心里又惊又乱,连忙把手下的工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简短的安全会。听说那个工人本不能登高,是硬撑着上去的;也听说家门口一直有人守着要个说法,母亲不敢回家,躲到亲戚家里去了。利润低、没保障的活,从此我是真不敢碰了——任何一桩安全事故,都是我担不起的。

父亲缺席的年

这一年最让我说不出口的,是家里。父亲年初从里头出来了,可这是我记事以来,头一回过年见不到他。往年再糟,他大年三十总要回来放一挂炮,今年人影都没有。

2018年2月初

二月初我拼命赶工,连夜开车往家赶。到家时撞见母亲和父亲的小三在撕扯头发。那一刻血直往头上冲,我一路超速往回开,满脑子就想着替母亲出这口气,去找人算账,最后终究没能怎么样。回家以后,我连着几天借酒浇愁,倒头就睡,什么正经事也做不下去。大年三十夜里,我守着电脑维护了一下网站,独自酝酿着写日记的心情。朋友们发来"新春快乐",我却一个字也回不出——说快乐是违心的。所幸那夜和家玲通了一个多钟头电话,心里才算暖了些。她在万里之外的广东,可隔着电话,我还是能听见她的牵挂。

年后这十几天,我把自己过成了不像样子。日日饮酒,睡到中午,下午清醒,晚上接着喝。直到身边的朋友陆续回了各自的城市开工,我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该收心了。回看自己那个摄影博客,我才想起,原来我也曾把心思全扑在工作和爱好上。这个二月,大概是我出来做事以来最颓废的一个月。

2018年3月5日—3月20日

三月初,我去安徽合肥接上家玲,一起出去走了走。安徽西递、浙江千岛湖、江西婺源,一路领略了不少风光,也拍了许多照片。这是我们俩难得的舒心日子,虽说中途我还得抽空去杭州、金华谈工程,又从弋阳拉设备到高安,耽误了些陪她的时间。三月二十那天,她在南昌西站上车回广东,我在站外一个人徘徊了很久,才开车回家。车里突然空荡荡的,再没有人在旁边听我讲故事、要我哄了。我不敢放音乐,怕越听越显得空。自从有了她,我已经很少这样多愁善感地写字了,她一走,我倒又提起笔来。

2018年4月5日—4月7日

清明那天下着雨,我赶到盐城南洋机场,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坐飞机,从家乡飞贵阳。没了头一回的紧张,多了几分从容。这趟是去贵州谈一个大单子——一家黔南有名的建筑家族企业,几千万的粮库屋顶出了质量问题,要换。头天夜里九点落地,甲方派人接机一起吃了晚饭;第二天一早看现场,中午谈施工,晚上九点半就把合同签了。从落地到签字,前后不过二十四个小时,合同价九十五万。这是我有生以来自己签下的金额最大、也是面谈到签订最快的一单,心里实在振奋。那位身价千万的甲方,穿得低调,胡子也没刮,待我却极热情。只是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受宠若惊了,到底也算有了点阅历。代价是,那阵子我天天忙到一两点才睡,身子虚得直犯小毛病。

这一年我接的活越铺越开:贵州龙里、云南昭通、江苏南京宿迁、安徽合肥、山东德州滨州,最忙的时候三个工地同时开工。可单子大了,麻烦也跟着大。我大多把活分包出去,给外人做怕被抢,给自家人做又难管理。工人量错尺寸、数错张数,山墙盖歪了,工期一拖再拖,亏本的单子接二连三。更要命的是工程款收不回来:江西的甲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浙江的钱卡在粮食局,跑断了腿讨回来的不过是零头。到年中一算,光是结不下来的款子就压着我几十万。

2018年6月28日

那几天我一个人住在浙江金华兰溪粮库的工人宿舍里,工人都撤了,这破地方成了我一个人的安乐窝。一天夜里,我吃完饭想回办公楼蹭着空调写会儿程序,刚把车开过去,车棚的狗就冲我狂吠。黑灯瞎火的办公楼里没一个人,我心里直发毛——这么晚一个人坐在里头,开了灯怕人当我浪费公家电,不开灯怕人当我是贼。我刚动了动鼠标就坐不住了,慌慌张张收了东西往外走,出门还是被狗发现,叫得更凶。那一刻我心里又酸又笑:说出去也算是有百万身价的人了,却住这样的地方,做这样的贼似的事,可竟也有种说不出的自在和快活。

2018年7月1日

这天前后,是我的二十四岁生日。我没回家,照旧一个人窝在金华那间闷热潮湿的宿舍里。出去吃饭时,我买了四碗泡面、五根火腿肠,盘算着每碗面配一根,多出来的那一根,就留到生日那天再吃。二十四岁这个坎,在我心里仅次于十八岁——十八岁是从未成年到成年,二十四岁,我把它当成从"未成人"到真正"成人"的节点。只是这成人礼,过得未免太冷清了些。

2018年7月14日

家玲终于把我的微信和电话号都拉黑了。其实从年初出来做事到这会儿,她已经跟我提过很多次分手,我都不肯接受。她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不能像别人的男朋友那样一直守着她。我心里还傻乎乎地想着,等今年不忙了,带她去拉萨,在大昭寺广场上向她求婚。这下好了,一段感情又画上了句号。整整一年我们都是异地,反反复复地分手、拉黑、又复合,像在原地打转。可奇怪的是,这次拉黑,我竟没有太多撕心裂肺,大概是聚少离多,分离也成了习惯。八月里她还来贵州陪了我十来天,每天给我洗衣裳、捏肩膀,我忙完回来还能和她玩一把游戏——这样平平淡淡的好,我那时并不懂得珍惜。

从一顿烧烤开始

2018年10月3日

深渊的入口,是一顿烧烤。那天和人吃烧烤,我头一回接触了网络赌博。先是糖果派对那种碰运气的游戏,再是重庆时时彩,再到百家乐。起初我也只是小打小闹,输个十几块就嫌烦,赢个几百块就乐得不行。坏就坏在我前两天用两百块本钱赢过九百多,心里有了"反正输的是赢来的钱"这种侥幸。

2018年10月10日—10月14日

那几天我从安徽往贵州赶,一个人开长途,无聊得很,就一路盯着手机玩。糖果派对最是提神,可它也最是个无底洞——让我小赢一把,再把我连本带利吞回去。十一号那天我输了六千,深夜不甘心又在车里接着充,折腾到后半夜才回了本、还赚了点。第二天到了龙里住下,本该歇着,我却像打了鸡血一样接着冲,结果一天输掉八千五。我这才明白糖果派对玩不得,可输红了眼,又转头去学时时彩。先是两块一把,后来越下越大,几百几千地追,有一回一个下午就输掉了四万多。看着一叠一叠的钞票变成屏幕上几个数字,手指轻轻一点就沉进网络那片深潭里,我心里悔得发抖,却怎么也停不下手。

我是个做技术的人,输了钱不服气,便想着用本事去赢。我开始建数学模型,研究追号、杀号、跟计划,还动手写了自动投注的脚本,挂在六台服务器上,用远程桌面让它们昼夜不停地替我下注,赢了输了就实时发到我手机上。我甚至把这套东西当成正经项目来钻研,写了上千行代码,自以为找到了稳赢的窍门。那阵子,我满脑子都是下一把会开什么,工作丢在一边,爱情丢在一边,连信的那点东西也丢在了一边。最风光的时候,我赢到过三十六万,手里稳稳地攥着十二万,攥了一个多月。

2018年10月28日

那天我才隐隐觉出这东西的可怕。一个借了我五十万现金的朋友,半夜发来消息,说他不忍心再骗我,输掉了三十二万。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约他见面,他又改口说那是借给别人的钱,不是输掉的。真话假话我分不清,钱也没要回来。我嘴上替他惊心,自己却照旧在牌桌上越陷越深。

2018年11月27日

这天一个下午,我把先前赢来的十二万全输了回去,又搭进去八万,一下午输掉二十万。我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想想自己也怕——一开始输两百块都心疼半天,如今输掉这么多,竟麻木得没了感觉。家里人是坚决反对的,我自己心里也清清楚楚,可就是顶风作案,明知不可为偏要为。那几天,爷爷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了今天:

"没有赢钱戒赌的,只有输钱戒赌的。"

两天,六十万

2018年12月1日

这天上午写月底小结之前,我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似的心路。从十点起,每隔十分钟一把,我连挂五次,眼看本金要光,终于在第六把起了。可我没有半点庆幸,只觉脑子被一盆凉水浇得透亮。那五十分钟里,我一次次告诉自己输了就收手,一次次又往里加钱:一千、三千、六千、一万二、两万五、五万……最后那一把投进去,我心慌得坐不住,下楼想撤单,回头一看已经封盘,撤不掉了。我走到酒店外的广场上,那天起了大雾,天比我那间昏暗的房间亮得多。我站在雾里想,今天这一个钟头,要是输了,就是十万——那是一个工程的价钱,被我一小时输掉。结果,那把又起了。看着账上的余额,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觉得意外。

2018年12月10日

这是我玩时时彩以来赢得最多的一天。从上午十点打到后半夜,中间只隔了几期,从一千一把打到三千一把,赢了好几万。我从没想过,不靠输钱、单凭一天就能进账这么多。膨胀的念头又冒了上来——我开始盘算把这套打法写成程序,长期跑下去。可我哪里知道,赢,从来只是过程;输,才是结局。

2018年12月12日

就在两天之内,我把前面赢的三十五万全部输光,还倒欠了二十五万——前后整整六十万。把账翻出来看,我输得最冤的那几笔,从四万八到六万,再到三万、八万、两个五万、一个十万、一个六万,将近四十八万,全是我自己一时上头瞎冲进去的;若是按原定的规矩走,我最多输十万。那天傍晚,我甚至动过最疯的念头:把身家性命一把押上去,赌赢了就飞上天,赌输了就从楼上跳下去。凌晨一点多,我语无伦次地坐着,脑子里反复响着家玲早先说过的那句——你再赌下去,就身败名裂。我这才发现,自打赌博起,我和她再没见过面,我把全部心神都搭在了牌桌上,身边的人、身边的事,一个也没顾上。原来我不过是个凡人,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根本没有掌控金钱的本事。

那几天我才回过神来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刚从拉萨回来。一年过去,同样这个日子,我却因为赌博,一夜之间输掉六十万。我问自己,什么是信仰?想来想去,大概是:体验过了,知道怕了,内心空了,学会祈求了,这才叫信仰。

第四次到拉萨

2018年12月19日

年底我又去了拉萨,这是我第四次进藏。头一回是骑自行车来的,第二、三回坐火车,这一次,是头一回坐飞机往返,还头一回带着家玲一起来——我们到底还是和好了,她竟死心塌地要跟着我走。可这趟拉萨之行,几乎被我过成了一场赌博之旅。来的那天我还在输,输了四万,输到两眼发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原本来拉萨是为求个心静,结果在贵阳东站的停车场里,我缩在车里输得心跳加速、两耳嗡鸣;明明手里已经盈利一万四,却咽不下那口气,一把梭哈,又输掉六万。当夜我坐动车到重庆,在机场缩在角落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像条丧家的狗。

真正把我吓醒的,是银行的一个电话。他们说我的卡涉嫌洗钱,要我给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否则就冻结。这张卡万万动不得——母亲一百多万都存在里头。我吓得手脚发凉,赶紧把绑在赌博账号上的银行卡解除了,再不敢碰。若真因为流水太大把卡冻了,甚至把人牵连进去,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通电话给我敲响了警钟:赌博这东西,永远当不了我混饭吃的营生。

这一回在拉萨,我没怎么转八廓街,也没去看什么风景,连相机都没带。可我还是有所得。我本想请一尊绿度母,店主说佛像要拿去开光、供起来。我心里却想,我需要别人替我的佛像开光吗?我信得过那个开光吗?想着想着,我有了自己的答案:与其求别人开光,不如自己心诚——佛像里塞的每一篇心咒,都是我自己手抄的;将来焚的每一炷香,都是我自己诵经后点燃的。所谓信仰,原是深植于内心、以约束为前提的那点自由,求的不是消业得报,而是自己的心安。

2018年12月26日

回到家里,我重写了那篇年底小结。原先写的前半截,此刻读来只是个笑话。这一年,我签了二十份合同,账面上盈利一百多万,买了三台压瓦机,最忙时三个工地同时开工——这些都是头年想都不敢想的。可另一面,工程款收不回来,外头还欠着我一百多万;而我自己,又在年底把一整年的辛苦连本带利还了出去。这天我又输了八万。算下来,赌博至今实打实输掉的,已有三十多万,赢了又花掉的还不算在内。我翻看博客里一年来自己写下的日记,忽然涕泪横流——我这才明白,好的坏的,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受着,我真正对不起的,是我自己。

于是我给自己写了一张借条,也写给来年这个时候的我看:我现在欠自己三十万,得想办法一点一点把它挣回来。我想起自己为了省钱睡在车里、住最差的旅馆、舍不得吃穿,转头却在赌桌上一掷千金,实在可笑。这一年,我把工作、爱情、信仰统统丢在一边,跟着金钱的数字打转,赢来的钱攥在手里既不踏实也不喜悦,远不如自己流汗挣来的踏实。爷爷那句"没有赢钱戒赌的,只有输钱戒赌的",我是用六十万换来才真正听懂的。所幸我还信一句老话——浪子回头金不换。时间是浪费了,债是欠下了,可只要肯回头,剩下的,就用加倍的努力去挣回来。我相信,我的人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第二次跌倒。

第九章 · 2019 · 戒赌·本命年·去你家

这一年是我的本命年,己亥,属猪,我二十五岁。老人们说本命年要穿红、要小心,可我偏偏在它的头一天,就把前一年所有的努力都赔了进去。

戒赌

2019年1月1日 凌晨

我守在贵州等工程款,夜里被吵醒,到地下车库的后备箱里翻出被子想睡在车上,外头冷得刺骨,又钻不进去,只好回到房间,按惯例写一年一度的年底小结。可笔还没落下,心就先沉了——那天我又输了十几万。粗粗一算,从上一年的十二月十号到这一夜,短短二十多天,我已经在网络赌博上输掉了约七十五万,整整是我前一年辛辛苦苦一年的营收,全蒸发了。其中我自己的本金大概亏了四十万,也就是半年的收入。那一夜我翻来覆去,写下一句话,反复地写:我根本没有办法面对自己。

说来荒唐,赌到这个份上,我心里居然还存着一丝侥幸,还在电脑上写算胜率的脚本,想算出所谓“旺口”的时机。我接触时时彩本是为了把别处输的钱翻回来,结果一步步陷进去:赢一点就膨胀,输一点就上头,二十万、三十万地往里充,最后连本带利地葬送。我太了解自己了——每一次赌博,都是把能输的都输到一干二净才肯收手。那几天我学到一个词,叫“不赌为赢”。道理我都懂,可懂和做,隔着一条命那么远。

2019年1月间

整个一月,我都在这种纸醉金迷里浑浑噩噩。我从贵阳一路往江苏开,凯里、芷江、鄱阳湖、景德镇、黄山、池州,走到哪儿玩到哪儿,可脑子里满满都是下一把该怎么买。家玲那时也跟着我一起赌,元旦那天,我们俩合起来一天输掉十三万,我心如死灰。靠着一些自欺欺人的“打法”,月中我又把账面从负十一万拉回到盈利十六万,自以为快要回本,便又得意忘形。一月二十八号那天,我在家里一个人从早赌到晚,先输六万、再输到十五万,吃顿晚饭回来又输四万,一天就送掉十九万,几天的盈利灰飞烟灭。那阵子我天天从上午九点盯盘到深夜,五分钟一期,一期不落,每一秒都在为它烦神,人累到失了自我。我住在池州那家熟悉的酒店里——两年前我曾在这里清早起床建网站、踏实工作到深夜,过得无比充实;如今我却躺在同一张床上,为还赌债而盯盘,赢回来的钱明知不是自己的,要连本带利还回去,一点也不快活。

2019年2月

二月初的一个凌晨,我打了一百多万的流水,靠一场实打实的狗屎运转输为赢,赢了十三万,可减去家玲输掉的、减去赌赢后乱花的,根本没赚到什么。也就是在那前后,我彻底停了手。一月的自我小结,我特地拖到二月十一号才写,就是想等自己戒赌满一个礼拜再下笔。从那以后,这一辈子我再没碰过赌。回头算总账,四个多月的大进大出,最终不过亏了几万块收尾。我后来对自己说,这件事只能当成一种体验、一段成长——人之所以贪赌,说穿了是心态坏了:靠汗水攒一年的钱,在赌桌上分分钟就能翻倍、也分分钟一败涂地,努力变得太廉价了。把努力看廉价的人,迟早要为它付出代价。

去你家

2019年2月7日 大年初三

这一天我带着弟弟张杰,开车去广东。前一晚和家玲拌了嘴,我连第二天往哪儿开都没想好,索性边走边定,先往桂林去。张杰一钻进宾馆就乐得脱了衣服钻被窝,点个外卖也欢天喜地要吃两碗饭,那么简单的事都能让他幸福成那样。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我营收过百万,却为赌输的钱日日寡欢;他什么都没有,却比我快活。原来幸福这东西,从来跟钱多钱少没多大关系。一路上我也没让他闲着,逼他看书,他偷偷玩手机、偷偷吃葡萄干,一页没翻就把书合上,气得我直想把他送回家。这小子,是我这一年都没管利索的一桩心事。

桂林玩得并不尽兴,象鼻山比想象的小,漓江的竹筏是电动的,市区那条啤酒鱼把我们宰得心里堵得慌。倒是去阳朔路上钻进橘子园摘橘子、救下一只被捕鸟网缠住的小鸟,让人记到现在。

2019年2月14日

这是我第一次到家玲电城的家。我们从阳朔磨蹭到天黑才进门,在蓝海洋酒店吃了顿饭,她爸妈和两个哥哥脸上都冷冷的,看得我心里发凉。我叫了叔叔、阿姨、哥哥,她爸爸给我斟了一小杯据说十二年的茅台,几杯下肚才开口,话却扎心:你们这些外地仔,离我们家太远了。我听得拔凉拔凉,幸亏二哥出来打圆场,气氛才缓过来。那两天我陪家玲去海边捡寄居蟹,看人海钓,吃她家一桌一桌叫不上名的海鲜。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中午的饭要拖到下午三四点才吃,我们那儿从没有这样的,弄得我又饿又尴尬。她家正在盖一栋七层的楼,每层都一百多平,看着就是一大家子要热热闹闹住在一起的架势。我心里既羡慕,又隐隐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

从广东回来,我经赣州、福建邵武一路往北,顺道在邵武看了座粮库工地、拿了图纸——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座粮库往后会牵扯我大半年。月底我和家玲飞去贵州验收工程,又奔了一趟新疆。

2019年2月28日 新疆,乌苏至奎屯路上

那天在塔城一带跑了一整天,感冒发烧,头痛得厉害,晚上又喝了不少酒。席间父亲提起,说那位甲方沙总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当时只回了他一句“你老实一点就行了”,他却回我“那要看你”。这句话像根刺,扎得我当场就反省起来。我借着酒劲给家玲写了几行字,又怕酒后失言,没敢发出去。我写:盼无论贫穷富有,盼我蒸蒸日上,更盼哪一天我跌落谷底,我们也能像今朝这样。说到底,我盼的不过是择一人终老、相守此生罢了。只是那时我还没料到,这一年我和她,会吵得那么多、那么凶。

2019年3月29日

三月,我大半时间窝在家里折腾网站,工程上接不到活,心急如焚。也就是在这个心烦意乱的月底,我和家玲分手了。导火索小得可笑:她跟我微信语音,客户的电话连打了几个,我前两次都挂了,第三次实在不能不接,刚说几句再点回语音,发现已经被她拉黑。我换了好几个号码打,全是“正在通话中”——原来她把我所有的号都拉黑了。冷了几天,我再联系她,她让我把几万块钱还给她,又让我把她父母送的礼物寄回去。我拖了一天,盼着有转机,最后还是如她所愿寄了出去。东西既已寄出,覆水难收,再难回头。

谈了十五个月的恋爱,就这么散了,我心里堵得慌,却又不全是舍不得。这一年多,她始终不肯上班,总跟我要钱,动不动闹分手;我没法跟父母交代她是做什么的,从没敢把实情说出口。这些积压已久的别扭,借着一通电话的工夫全炸了。失恋那几天,我骑着自行车在林荫道里飞驰,风在耳边呼啸,脑子一片空白。我翻自己的博客,想起几年前有个在美国留学的女孩留言问我“为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时我答得狭隘自负;如今再看,才知道自己是只坐井观天的青蛙。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我这几年活成什么样,照得清清楚楚。

2019年4月14日

分手不过半个月,家玲又从广东过来了,我们就这样复了合。我搬进了中央华府的新家,买了一堆多肉、花盆和盆景,添了电脑桌、洗衣机,添了一缸鱼,第一回对一处住所生出归属感来。复合之后,日子并没有从此太平。这一年我们吵了一架又一架:我嫌她不工作、乱花钱、开车不让人、还偷用我的支付宝转钱;她嫌我抠门、嫌我只顾工作、嫌我管她睡懒觉。可吵归吵,谁也没真走。一整年里,我们没订婚,也没结婚,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黏在一起。

2019年6月初

六月我第二次去她家。这一回是飞广州、转高铁,赶到电城。她家人请我吃饭,她爸爸拿出珍藏多年的茅台,酒还没过三巡,话就绕到了正题上——她妈妈一直叽里咕噜地说,意思是我家太远,要在这边有套房才放心,买不起房买地也行。饭后他们真带我去看了地,说他们一共要买三百平方,其中一百五十平方归我出,两千五一平。我没敢吱声,一只螃蟹在碗里搁了半个钟头都没动。后来端午看龙舟,人山人海,我被晒得头晕,几次催家玲走她偏不肯,我赌气一个人骑摩托走了,气得后轮都漂了起来。也是那几天,我感冒发起高烧,回程一路昏睡,到家一量三十九度,连挂了三天点滴。那座要我安家的小镇,那一家子的热络与催促,让我既向往又心慌——我清楚自己还远没到能在异乡置一份家业的地步。

本命年的劫

戒了赌,这一年我重新把心思放回老本行:常年开着车,在全国各地跑粮库屋顶、钢结构彩钢瓦的工地。淮安的项目我精心做了几天标书,五月初头一回去招标,因为大意废了标,灰头土脸地回来;五月中再去,总算中了标,也算把宝贵的教训换成了经验。这一年我抖音上一条工地视频忽然爆了,十几万播放、上千点赞,电话和微信被问个不停,可十有八九谈不成。七月我驱车去福建邵武看那座粮库,为省钱省时间,夜里就睡在车后排,闷热难当,第二天开车犯困,险些冲进绿化带。邵武的甲方付款方式差得很,定金不给、材料全进场才付一半,合同也一拖再拖。七月底我连着谈下两个大单,一个二百七十多万、一个三百三十万,都是我从没做过的体量,我当时只觉得这是事业的高光时刻,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2019年7月7日 农历生日

这天我过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日,妈妈来煮饭,家玲买了蛋糕,可早上我却把弟弟张杰狠狠揍了一顿。前一天就跟他约好要写作业,他偏拿着手机不撒手,叫了七八遍也不动,还瞪着眼睛对我大吼。我把他拖到空房间打,他又是喊救命、又是自扇耳光、又是去拉窗帘吓唬我,闹得我心惊肉跳,揍完了我自己背着人偷偷掉了几滴泪。打在他身上,疼在我心里。我一遍遍问自己这样教孩子对不对,可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这个比我小一大截的弟弟,是我这一年放不下、也管不好的牵挂。

2019年8月1日

这一天,是这个本命年真正的劫。上午我正开车往淮安去,半道上接到消息:江西景德镇乐平的工地,因为土建垮塌,我的五名工人从高处坠落,四人重伤。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先强忍着把淮安手头的事办完,下午赶回家简单理了理头绪,当晚八点就连夜往事发现场开。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我作为承包方和法人驻在乐平,一头扑进医院和谈判里。我跑遍了乐平第一、第二人民医院,又跑南昌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南昌曙光医院,挨个看伤者:有人脊椎断了两节、腿部多处骨折,有人肋骨断三根、脸缝二十多针,有人脚趾被切除、两只脚后跟粉碎性骨折。我一面盯着工地不让业主擅自挪动现场、催着认定责任,一面陪着甲方一轮轮跟业主谈赔偿。那些天我心力交瘁,夜里常常想起来时安慰自己的那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早知如此,宁愿这一年都不接活。

2019年8月24日

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业主全额赔付了工人。从头到尾,业主公司的高层我几乎没见着,这么大的事竟这般平静地了结,我心里又意外又感动。可这件事像一记重锤,把我敲醒了。我反反复复地想:这一切的源头不就是我自己吗?要不是我为了那点包人工的两万块利润去揽这活,会有这么多人受伤、会连累父亲和舅舅一起陷进去吗?更让我后怕的是——我手下的工人,一个都没买工伤保险。我把这条狠狠记在了心上:从今往后做工程,必须给所有工人上工伤保险,必须小心、谨慎,再小心、再谨慎。这一回我侥幸没掏自己的腰包,可那几个工人往后一两年还要再动手术,他们的痛,是花多少钱都换不回的。

就在这场风波里,八月里我还抽空做了件念叨了大半年的事——把博客从用了五年的 Emlog 搬到了 Zblog。老程序插件少、模板旧,编辑文章总要删一堆多余的换行,想要的评论邮件提醒、背景音乐又总弄不利索。我花了两天,把两千多篇文章、九百多条评论一并搬了家,买了套模板,手动补回所有微语,配上五十首背景音乐。那座一砖一瓦自己敲了五年的旧博客,终究还是拆了。再见了,陪我五年的 Emlog——往后写博客,我只想安安静静记录生活。

年关

2019年9月至10月

出了那场事故,我整个人散漫了下来,日记肉眼可见地写少了,肚腩却一圈圈堆了起来。九月底,我跟人聊起网络推广,鬼使神差地又栽进了泛站群和蜘蛛池里——这些都是黑帽 SEO 的路子。我以前学的都是白帽那一套,这回像着了魔,到处找站群程序,花钱买来,在服务器上一遍遍折腾,常常弄到凌晨一两点。我也清楚买程序的那个“站长”多半是在割韭菜,可我偏偏想照着他的样子也做一个能赚钱的站群博客。十月里我跑福建邵武、湖北宜昌、陕西西安谈工程,又去神农架、湖北房县,一路上心思全在站群和蜘蛛池上,连看云雾绕山都没工夫停下来。倒是真有一个网站开始能盈利了,让我尝到甜头,也把我更深地绑在了电脑前。

那阵子我写了好几篇自我清算,把这些年在网上交过的“学费”、做过的没意义的事一桩桩列出来:十来岁加黑客网站拜师、高中拿爱拍录小软件教程、入侵学校网站、刷钻举报……还有一条最扎眼——原来早在二○一二年我就玩过重庆时时彩,怪不得二○一八年一沾赌就成了瘾。我那会儿满嘴网络上的火星文,自以为很了不起,如今看全是浪费光阴。可即便看透了这些,我转头又在琢磨怎么靠泛站群多赚点钱,滑稽得很。

2019年11月至12月

入了冬,账却越理越冷。福建邵武那座粮库,我从十一月起一趟趟去追款,甲方挪用了业主的钱不肯给我,到月底只挤出五十万,合起来不过一百四十万,连我预想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我每天在工地和甲方之间打转,跟他玩心计、托业主施压,疲惫不堪。十一月里有一晚我心里发苦,把这半生扛过的难都写了下来:小学抄卷被告家长,初三唱歌声小被老师扇耳光,高二离家出走独自去徐州,在外务工时听说父亲在外面生了小孩闹着要离婚,二○一六年回家撞见母亲被父亲打,二○一七年底父亲工地上摔死了人被抓进看守所,再到这一回我工地上一下子摔下来五个人……桩桩件件,当时都以为过不去,可到底都过来了。

十二月我跑南通如皋、连云港谈工程、要工程款,连着喝了好几顿大酒。南通的丛老板只比我大五岁,二十岁就出来做工程,前些年每年挣一千多万,手里攥着八个项目、三千万的工程款;连云港的甲方更是一年能做十几亿的大老板,办公室里摆满了从玛瑙翡翠到象牙崖柏的文玩。坐在他们中间,我一个小人物插不上话,只能洗耳恭听。丛老板说漏了嘴——他父亲在外头还生有一个女儿;而我父亲,在外面也生了一个儿子。前一夜我还正为父亲拈花惹草的事憋着一肚子气。那几天我想了很多:每个人起点不同,眼界、底蕴、家里给的托举,实打实地改变着各自的一生。我十八岁骑行川藏,回来从基层小工一步步做到今天这一行,自以为可以瞧不起同龄人,可在别人眼里,我又何尝不是个井底之蛙。说到底,没什么值得骄傲,也没什么值得自卑,把手头每一件事认真做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够了。

2019年12月25日

这天我在家把一年的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竟有三百多万的外债。工程款被各处拖欠,新接的大单还没回血,钱都垫进了工地里。我父亲又早早借走了我大半积蓄,做工程步步维艰,常常还得回头跟母亲借钱周转。年底翻出这个数,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2019年12月底 福建邵武

年关将近,我一个人留在邵武做结算。那个把工程款拖着不给我的甲方,去预算中心那天恰好爆了胎,我在一旁暗暗发笑,只觉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白天跑预算单位算工程量,夜里就一个人关在封闭幽暗的宿舍里,更新那个能盈利的博客,再更新企业网站,常常忙到凌晨。屋里除了空调呼呼地响,听不见别的声音。也是在邵武这几天,我搜出从前写给故友的旧文,想起那个网名叫“追溯”的少年——他还在,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一种身份。我对着屏幕,给那些消失在记忆里的名字一一做了标记,盼着哪天他们搜到自己的名字,能看见我还记得。

这一年快走到头了,可坐在凌晨的电脑前,我却答不上自己一个问题:每天熬到深夜,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我又想从中得到什么?戒了赌,却背上三百多万的债;闯过一场要命的事故,又一头扎进黑帽 SEO 里折腾;和家玲分了又合、吵了一整年,仍没个着落。本命年穿不穿红我已记不清,只知道这一年把我从天上摔到地上,又逼着我重新站起来。往后的路怎么走,我还看不真切。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千万别再回头去赌,也千万别再把自己的努力,看得那样廉价。

第十章 · 2020 · 成家:御景城与番禺的产房

这一年,"成家"两个字才算真正落到了我身上。年头我还是一个人开着车在国道上跑、夜里在服务区里和衣而睡的光棍,年尾我已经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身边躺着熟睡的老婆,还有一个刚满百天的女儿。中间这三百多天,进宅、疫情、提亲、买房、拍婚纱、两次拔牙、一场婚礼、一趟产房,挤挤挨挨地撞在一处,回头看竟有些不真实。

2020年1月1日至8日

跨完年,我已经在邵家玲的老家广东电白电城待了好些天。这是我第三次到她家里来,赶上的是她家进宅这桩大事。一连几天,我都泡在那栋新楼里搬砖、栽花、扫楼、摆酒,跟着他们家的节奏忙忙碌碌。临进宅的那个凌晨四点半,全家人左手挂着毛巾、右手攥着手电上楼,门外鞭炮震天,灯一层一层亮起来,那场面我从前没见过,至今记得清楚。

这几天最让我开眼的,是电城的人情风土。家家户户都不按点吃饭,谁家有吃的就招呼旁人来蹭一顿,不来吃也要打包送过去。窑鸡是从下午五点的红土堆一直焖到夜里九点半,烧烤台是十八块砖头现垒的,两个舅哥能从中午的酒一直喝到深夜。起初我处处觉得"奇葩",坐席也没个定数,可待得久了,竟也羡慕起这种邻里和睦、无拘无束的日子。临走那天,老丈人骑着摩托车出去,又拎回来几盒饼干、一大袋海鲜干塞给我,盛情实在难却。我心里暗暗记下,下回再来,礼一定要多带,多到双手提不下才好。

2020年1月中下旬

回到福建、再回建湖,我就一头扎进了另一摊事里。从2019年9月底起,我接触了所谓的黑帽SEO、泛站群,靠着这套东西,我那个能直接变现的网站真的开始挣钱了。可名声在外也招祸,我那点方法早被同行学了去,网站天天被人DDOS攻击,打得我进退两难。备案被驳回,高防上不了,我只能多备几台云主机,一被打就换IP,硬扛着把站开下去。年底了,外头还有两百多万工程款没收,我心里很清楚最要紧的是把一年的账如数收回,可人就是静不下来。

1月17日,我坐下来写2019年的年底小结。那一年我和施工队跑了六个省、十四个城市,做了约六百一十四万的工程,收回四百多万。我在文末给自己留了一句话,说2020年或许要结婚了,也或许要有孩子了。当时只当是顺口一提,没想到这话后来全应了验。

2020年1月28日(正月初三)

原本计划正月初三凌晨就动身再下广东,疫情却在年前一两天突然汹涌起来。从武汉封城到一个个省市的高速封路,形势一天一个样,全家去电城的计划只好作罢。封城这种事我活了二十多年闻所未闻,心里也只能安慰自己,左不过像小时候那场非典,风声虽大,总会熬过去的。那一整个正月,我哪也去不了,每天守着电脑更新网站,外加自责自己又虚度了光阴。

提亲、买房与两颗智齿

就在这段闭门不出的日子里,家玲传来了一个消息——她怀孕了。她从前曾拿"怀孕"开玩笑试探过我,那一回我空欢喜又空失落,反倒先有了准备;所以这一次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只是异常平静,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个孩子。2月底,我提笔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写了第一封信,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父爱如山——不论是男是女,我只盼着教他做一个堂堂正正、正直勇敢的人。

2020年3月3日

在家窝了一个多月,疫情稍缓,我连夜出发去浙江慈溪谈工程,年后的奔波算是正式开了头。可那阵子我心思大半还在网站上——倒卖工具、破解软件、改模板,零零碎碎一天也能进账上千元,这种来钱的快感让我越陷越深。

2020年3月14日

有了孩子,婚事就到了非办不可的关口。我提前给父母订了从上海飞湛江的机票,这天下午把他们接到电城。我父母感情不睦,父亲早年在外另组了家庭,我们之间的情分一言难尽,可这一次他们还是为我奔波了四千公里赶来。两家人在饭桌上推杯换盏,初初认识,像老丈人说的,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老丈人提了一个明明白白的条件:要我在电城买一套房,一来他们放心,二来日后女儿女婿回来也方便走动。那几天我带着父母看了海景明珠、保利好几处楼盘,又陪他们去海边、吃早茶。年近半百的父亲头一回看海,蹲在退潮的滩涂上捉螃蟹、看海星,活像个好奇的男孩。送他们回程那天,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2020年3月19日至21日

提完亲,我带着已经怀孕的家玲一路往江西乐平赶去谈工程,夜里只能在车上将就,她意见很大,我也愧疚,可时间不由人。这趟最难忘的不是工程,是拔牙。我那颗智齿横着长,顶到了旁边的板牙,牙缝里总像塞着东西,我用牙签死命挑,挑得满嘴是血。3月21日清早,我在乐平随便找了家牙医,那医生自吹是当地最好的,结果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把我的牙撬成了几瓣还没取干净,起子一滑还戳破了我的嘴巴,血流不止。我跑了两家医院都进不去、看不上牙科,最后只能挂消炎水了事。也是那几天,家玲头一回守在我身边,给我买粥、喂鸡汤,平日里那个被我嫌懒散的人,竟也有这般温柔。

2020年4月7日至8日

在家玲的执意之下,我们开了两天车赶去广州拍婚纱照。我本觉得在近处拍就行,犯不上跑一千五百公里,路上也为此拌过嘴,最后还是依了她。第一次见她试穿婚纱的样子,我心里是欢喜的。只可惜那篇日记写到一半又和她闹了别扭,没能写完,连给她整理裙摆的那个小哥的模样,如今都记不太清了。看似神圣的时刻,搁进漫长的一生里,原来也会慢慢变得平淡。

2020年4月17日至24日

拍完婚纱,我们去了家玲家,又跟着她的两个哥哥、嫂子一道渡海去海南玩了五天。我素来喜欢人迹罕至的原始去处,他们却独爱那些被开发好的热门景点,一路上口味不合,闹得我有些不痛快。回程经广州,我特意停下来——4月24日,我在广州一家规模很大的牙科把第二颗横生的智齿拔了。这一回的医生年轻,却细致:测血糖、量血压、做彩色CT、画好草图才动手,前后没多久就把那颗在乐平没拔干净的断牙取了出来。同是拔牙,一个把我折磨了大半个月,一个干净利落,这让我实实在在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得努力挣钱,往后才配得上更好的医疗。

御景城的喜事

2020年5月15日

这天家玲去医院查出了孩子的性别——是个女儿。说不上意外,也算不上惊喜,因为我心里早有准备。我特意在日记里反复斟酌措辞,生怕将来女儿读到"既不意外也不惊喜"会误会爸爸。其实我是欢喜的:是女儿就更得好好呵护,我去取了快递里的燕窝料,盼着把锅刷得干干净净,让她娘每天都能喝上一碗,让她在妈妈怀里白白净净地长大。

2020年6月6日

送家玲去机场的路上,她说我还没给女儿写过信。我便给女儿取了小名——伊伊。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切从简,万法归一;再者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也盼她生得清秀漂亮。彼时她还在娘胎里,我已经在脑子里给她铺好了一整片院子:养毛茸茸的兔子,养水塘里的小金鱼,教她看书绘画,把她养成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2020年6月28日(农历五月初八)

婚礼就办在自家对面的御景城酒店。重新算过命,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八。整个六月我几乎没出门,全扑在了筹备上——定大厅、谈婚庆、订客房、选菜、挑烟酒、备喜糖,连红地毯、拱门、毛巾礼盒都是一样样置办起来的。亲身经历过才知道,结婚远不是我从前想的那么简单,步骤之繁、细节之多,处处要我担起一个当家人的责任。家玲一家的亲友都从广东远道赶来,我们连新娘住的总统套房都备下了。

婚礼当天,从一早装束、拍花絮、堵门、求婚、接亲、改口敬茶,一直忙到傍晚七点十八分正式入席。我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想在婚前给家玲写几句话,却拖到结婚这天,坐在接亲的婚车里才终于落了笔。后来在台上,我强忍着不哭,把它念了出来,到底还是泪如泉涌:

"初见于八廓街,相见难忘。辗转于大昭寺,彻夜难眠,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三年,两千公里,真的有很多不容易。"

婚后没歇几天,我们又赶回电城去喝二舅哥的喜酒。从博贺回电城的那个夜里,我忽然把人生粗粗划成了三段:从出生到结婚生子,从生子到把孩子养大,再从孩子成家到孙辈长成——这么一算,我的人生竟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轻轻一沉。

番禺的产房

2020年7月至8月

这两个月我大半窝在家里,连着十几天熬夜写按键精灵脚本,想给广告省点人工。程序是越改越顺手了,可夜里倒在床上,我又怅然若失:这套东西我本来花六百块就能买到,自己却搭进去几十个小时。那阵子我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自责——这是典型的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互联网上每月挣个两三万就心安理得,工程却几乎被我撂下了,可那点钱,还不及做工程的四分之一。

2020年9月初

9月5日,我从建湖动身去电城,因为家玲要回娘家坐月子,整个九月我都守在老丈人家里。9月25日,二舅哥家先添了个女儿,五斤多重;这更让我对自己的女儿满心期待。临盆在即,我索性停下手里几乎所有的活,想赶在她出生之前,把我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认认真真地总结一遍。我写下了《二十有六》,从苏北水乡的出生、织布厂里的童年、二实小的练字、骑行川藏的少年,一路写到如今坐在离家两千公里的电城,用讯飞鼠标听写这篇长文。我在文末写道,自己正在电城的大雨里,等着我的女儿伊伊;窗外那栋影影绰绰、还在施工的楼,便是我和她妈妈在广东买下的第一套房子。

2020年10月10日 18点32分

月初,我和家玲带着月嫂去了广州。家玲对茂名几家医院都不中意,执意要去广州番禺的妇幼保健院。没待两天,她就因宫内胎儿窘迫住进了医院,因为疫情管控,住院部只许一名家属陪护,月嫂只好先回电城。家玲在医院待产三天,终于在10月10日傍晚把女儿生了下来,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一个月。我选择了进产房陪她。女儿出生时不足三斤,因为长期泡在羊水里有些水肿,可那张小脸长得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可惜她一出生就有点发烧,半小时后就被送进了新生儿监护室,和我们隔开了。

生产那夜,家玲几乎一宿没合眼,整夜喊疼、唤护士;缝了针,大小便也艰难,那两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等她出院,我们让月嫂从电城赶来,在外头租了个小套间,一直等到10月15日女儿能出院,第二天一早才开车回电城老丈人家。

2020年10月23日

女儿的大名,我想了整整三天。家玲的母亲说她命里缺木,无论如何得给她取个木字旁的名字。梧桐、梓桐都嫌不顺,最后定下"若桐"——北方的种,南方的桐,若凤栖于桐。她重二两七,单数,"若""桐"二字却都是双数笔画,我便讨个口彩,祝她好事成双。我给她写下第一封信: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我的女儿,因为她和我太像了;当我第一次听见她那声清脆有力的啼哭,心都跟着碎了。

年尾:带娃、生意与一场雪

2020年11月至12月

此后的日子平淡而忙碌。我每天在老丈人家带女儿,看着她从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慢慢长得结实硬朗。月嫂在时还算从容,月嫂回家喝喜酒那一夜,我和家玲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一宿没睡,才真正尝到当父母的辛苦。我也间或出几趟差——去漳浦白跑一回卸了货便没了下文,又在11月、12月之交飞去四川阿坝谈一个山洞里的工程,路上遇泥石流、追尾,折腾得人仰马翻,所幸合同还是签下了。

网站这头的收益却出奇地好。从疫情后每月几千元,一路涨到最高峰一个月十几万。每天坐在电脑前给客户搭服务器、装软件、做模板,钱来得让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这口饭并不好吃,既要耗去我八成的精力,还藏着说不清的风险。全年算下来,网站的进账几乎占了我收入的三分之一,工程却荒废了——这一年我前后只做了大大小小十九个工程,造价三百九十一万,收回二百九十二万,无论面积还是金额,都比上一年明显地退了一截。我心里清楚,这是自己三心二意的结果。

2020年12月23日至26日

在电城一住就是三个多月。12月23日,我和家玲反复商量,终于带着女儿离开电城,一路带娃,走走停停开了四天,12月26日夜里才回到建湖。这一年我到底没能真正把家搬去广东——我仍以建湖为根,妻女则长住在电城老丈人家,又在那边全款买下了一套精装房,花了约七十四万,眼下还在收尾。一个家,就这样横跨在相隔两千公里的两头。

2020年12月31日

年尾这天,我靠在窗边的沙发上写年底小结,身上盖着棉被,屋里开着空调、电暖和加湿器,老婆和女儿就睡在我右手边的床上。窗外大雪纷飞,北风卷过苍茫大地。前几天我们还在暖洋洋的茂名,二舅哥刚发来短视频,镜头里是耀眼的阳光——相隔两千公里,竟是两个天地。

我翻出去年那句"或需要结婚了,也或许要有孩子了",一语成谶,竟全都应了。从前连着好几年,每逢落雪,我总是一个人在夜色里开车或独行,盼着身边能有个人。如今雪又下了,陪着我的不只有老婆,还有我的女儿。这一年我花得多,收获更多。生意上我反复自责丢西瓜捡芝麻,可单论这个家,2020年是我此生最圆满的一年——她们,是往后余生里陪我最久的人了。

第十一章 · 2021 · 失去一个兄弟,和一次远行

这一年是从一通电话开始崩塌的。年初我还窝在家里,盘算着再过个把月就要过年,难得清闲。我把分包工头东北派去了四川阿坝金川的水电站工地,那是个吊装的活,路远、活重,可我信得过他,觉得交给他最稳妥。我甚至专门叮嘱过他,那边做的是点工,按天算钱,不必拼命,混着做就行。我没想到,这句让他省力的话,最后成了我一辈子也绕不过去的坎。

东北之死

2021年1月中旬

东北到工地的第三天,中午十点五十三分,工地上的人打来微信电话,说东北从吊装口摔下去了,已经叫了救护车。那一刻我的脑子是空的。工地太偏,去阿坝州人民医院要走整整两个小时的山路,我又远在千里之外,只能攥着手机干等。听说他在路上还有意识,还能说胸口闷,可那条路实在太长,等送到医院直接推进了重症室,没撑过半个钟头就走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吊装钢天沟的时候,为了图快,从防护栏上跨过去,一脚踏空摔了下来。他就是这样一个干活心急的人,无论按件还是日结,从来都是一个埋头苦干的样子。明明我让他悠着点,他偏偏把命搭了进去。

我和东北是2013年下半年认识的。那天我在工厂门口逗一条小狗,他主动凑过来搭话,吹他从前养过一条多漂亮的贵宾犬,我当时只觉得这人爱吹牛、过分热情。可这些年一桩桩走下来,我们是真处成了兄弟。在山东潍坊那半年,我俩一起理发、一起洗澡,抢着付那几块小钱,甚至一块儿剃了光头去网吧上网,电脑里到现在还存着合照;在江西湖口的粮库,他提着大锤独自走上被做高的山墙去敲,没有任何防护,我在底下看着既怕又敬。从山东到福建、江西、常州,哪一处工地都有他的身影。他脾气暴,认死理,可干活从不偷懒,样样都比我强。从2018年起,我一个人又揽活又施工力不从心,索性把劳务分包给他和舅舅,他们一伙人陆陆续续替我做了二三十个工程,是我实打实的左膀右臂。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老家对面的排档里。他们那天夜里就要动身去四川阿坝,我特意从城南开车到城北,陪他们吃了顿晚饭,把施工的步骤、注意的事项一遍遍交代,叮嘱他长路漫漫,路上小心。那天我没开车,是他开车把我送回的家。如果时光能倒回去,我一定不会让他去;如果让我重新选,我一定不会接这个工程。可世上没有如果。

这件事处理起来万般苦痛。东北一走,他家的顶梁柱塌了;娘家人和婆家人为了赔偿款闹得不可开交,甚至不相往来;至亲哭得撕心裂肺,远亲却淡漠得让人心寒。我夹在家属与甲方中间,一点点去找那个能让各方都接受的平衡。我心里最难受的,是替他不值——这个人生在东北,做工在江苏,最后死在四川阿坝,半生颠沛流离,这两年才刚攒下点钱,刚换了新手机、新车,说走就走了,活着的时候连一天清福都没享过。

2021年1月23日

这天是东北火葬的日子,我写下了给他的悼语。我那时爱用一些文绉绉的句子,写来写去,最痛的还是那一句——"最远的一次车程,未料这竟是诀别"。我后来把那篇《东北之死》的发布日期,干脆改成了他出事的那一天,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忘记。

2021年2月3日

就在这样的心境里,我提了那台五十万的房车。说来荒唐,提车的时候手头紧得很,父亲原本答应还我一笔钱,到头来分文不付,我只好转头跟妈妈借了点。把车从扬州开回家,父亲又张口要借去开,让他还钱不还,车一到手他倒想着借出去给小老婆小儿子撑场面,我心里堵得发慌。年底那一笔笔工程账,本以为多少能收回来些,结果所有客户都一拖再拖,拖到最后一笔也没到账。买了房车,并没有想象里的那份欢喜,倒像是花钱买了一种生活的态度。

年三十前,考虑到年后我得亲自去工地干活,让孩子在广东过冬更妥当,我开着房车送家玲和孩子去了电城老丈人家。这一程开了两天半,我在车里倒是惬意,家玲抱着几个月大的女儿挤在狭小的车厢里,一路叫苦。这是我头一回不在家、头一回在广东过春节。年三十晚上,丈母娘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老丈人拿出茅台和五粮液开怀畅饮,和我老家其实没什么两样。最大的不同是发红包——我取了八千块现金,从父母长辈到邻居小孩,上上下下发了几十个,每个少则一二百,图的不过是个平安与祝福。家玲还自作主张给比我还小不了几岁的表弟发了八百,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同辈之间根本不必发,我跟她理论了半天,她也不为所动。春节里我抽空去了两趟阳江的海边,看到成片的房车,像是找到了同道;第二趟我专程在海边过夜,听着浪声本是惬意,无奈孩子太小哭闹不停,家玲催着回去,我心里又恼又舍不得,因为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远行,却连这点尽兴都得不到。那一晚离开海边,我的春节其实就结束了。

临行前我在电城做了核酸,丈母娘特意去求了两道平安符,家玲替我收好。我从广州坐动车到成都,第二天再坐甲方的车进了阿坝。工地的日子没我想的那么糟,甲方给我安排了单间,伙食天天大鱼大肉,还能喝上酒,本以为会饿瘦,结果倒胖了些。可这点安逸压不住心里的事——我每天就在东北失足坠落的那个平台上干活,越干越是想不通,难道这就是命么?二月剩下的日子,我都在金川二嘎里的山洞里施工。

2021年3月15日凌晨

工程竣工了,比预想中来得早一些。做到最后那一刻,我提着的那根弦才算松下来,终于能发自内心地笑一笑。一切比想象中简单,又比想象中艰难,比想象中更让我不解,也更让我难过——工程的完工,半点遮不住失去东北的伤痛。3月17日我离开了工地,那时金川的梨花开得正盛,很壮观,引来不少游客。我拍了一张照片,告诉自己永远别再回来;可我也明白,我那位好大哥的魂与身,都永远留在了这里。在工地的二十多天,我两次想上观音桥的观音庙,都因景区没开放而错过,至今想来都遗憾。

奔波讨债的春夏

离开工地,我先去马尔康的金川县劳动局,办了工伤认定书的手续。从这天起,我整个春夏几乎都在路上奔波,为善后、为讨债、为保险,把大半个中国又跑了一遍。

2021年3月下旬

3月18日离开金川,当晚到成都,次日一早坐火车去贵州龙里,找到甲方让他在结算单上签字、写下付款承诺。头一回出门要钱,我经验不足,竟没好意思跟人多要点辛苦费。3月20日接到电话,说湖北宜昌的工程款难支付,我又买机票飞过去,第二天找到甲方,人家答应下周付,结果一直拖到月底。3月21日晚上飞新疆,次日下午到奎屯,去谈一个包人工的项目,前前后后花了四天才把合同签好。3月27日晚上回到茂名老丈人家,算起来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女儿,本以为她长成"大姑娘"了,回去一看还是个小不点,逗得我直笑。在家没待两天,3月31日又坐上去云南的火车。

2021年4月初

坐了整整两天火车到昭通,我一个人走在街头,寒风瑟瑟,想着一起拼过的兄弟客死他乡,心里一阵阵发凉。这趟是来讨一笔工程款,签合同的人早就不接我电话,我只能凭着当初留下的工地联系方式,一步步摸到了他的老家。我见到了他年迈的母亲,老人慈祥得像我外婆,家里说不上家徒四壁,也是清苦。让母亲打电话,他立刻就接,我打过去他从不接。他一口咬定遇到了经济困难,没钱还,欠条拖了好几天才肯写,写了又不肯寄。允诺了一次又一次,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我只能走起诉这条路。在昭通那几天我还头一回进了酒吧,去过才知道,真正花钱的根本不是酒,是那些让人晕头转向的名目,回想起来实在没意思。

从昭通回到茂名歇了一两天,我便和老婆、家人一道去云南西双版纳散心。这是房车头一回正式出游,我在车里铺满地毯,五个大人两个小孩,把车塞得满满当当。本该是趟轻松的旅行,偏偏不如想象中快活——孩子才几个月大,整趟行程都得围着她转,一哭闹,哪怕正在景区玩着也得立刻撤;隔三四个小时就得找个安静地方喂奶,拉了还得回车里换尿布。路上我们去了普者黑,可惜不是花季,荷花没开;到了版纳,家玲拉着我去星光夜市,我用无人机一拍才懂为什么叫"星光",灯火璀璨连成一片。我们还去了中科院植物园、曼远村,在傣族村寨意外赶上了泼水节,村民拉我们一起,有个傣族人对我说"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人",那份热情让我记到现在。我心里清楚,带这么小的娃出门实在太累,这样的全家远行,怕是此生只此一回了。

2021年5月

旅程一结束我就北上回江苏办事,途中拐去福建邵武结账,依旧没要到钱。回家想办东北的工亡保险,一桩桩也不顺。5月1日我又飞新疆去卸设备——那批设备到这时都还没动工,我心里急。回来再去邵武追款无果,痛下决心起诉。这段日子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网络上:我捣鼓出了一套不愿被搜索引擎收录、姑且简称BaiduSpiderM的法子,又写了简单的群控,靠这个赚点外快。月底忙着办保险,追着受益人凑齐材料,跑了好几天也没办利索,能交的都交给了保险公司,同时把云南那个老赖起诉了。这几个月里我写不出什么东西来,满脑子都是网络上的活计,连博客都荒了——书看少了,门也出得少,自然就没了话说。

2021年6月

月初我去了趟上海,把老婆孩子接回江苏,顺带带二舅哥家的小女孩去做面部激光。到上海那晚约了发小李浩吃饭,就在浦东机场附近他住的小区边上,几瓶啤酒下肚,他跟我倒了不少苦水:哥哥待他冷淡,父亲病了他不得不放下上海体面的工作回家照料,谈了几年的女朋友一年也见不上几面。他在大城市拼了这么多年,眼看安稳了又被家里的事拽回去,让我替他叹这世事无常,也叹长子肩上的担子。那几天我陪家人去医院,也上了上海中心看夜景,灯火辉煌,却也被大城市的高消费弄得囊中羞涩。回家后为了让想吃海鲜的老婆解馋,我们足足吃了几十斤小龙虾。这个月我还和律师定下,起诉福建那个欠我钱最多的人;月底又接了南通客户的一单,要加工瓦片发往国外。算下来,靠网络我那阵子能摸到月入十万,可比起工程还是差着一截,收益又太不稳定,一个人扛,身心俱疲。

2021年7月2日

这天是我生日,我却在厂里加工南通那批瓦片——没法子,为了生活。第二天发了一车货,又去见律师,正式起诉福建那家拖了我很久的公司。7月里表弟放暑假来学电脑,本想十天能建好的几个网站,他磨蹭到月底也没弄完,好在多少卖出去些产品,没让我亏。我们去乡下看外公外婆,老人家照例从地里摘了满满一推车蔬菜塞给我们,沉甸甸的,全是说不出口的疼爱。我也带着孩子去扬州转了一圈,回来没几天扬州就闹了疫情,幸好走得早。整个夏天我基本宅在家,除了对着电脑就是带娃,办了对福建公司的财产保全。日子安逸得近乎单调,老婆被闷得常哭,我每每只能哄着她出去花点钱消灾。

一次远行

2021年9月初

九月初,我带着老婆孩子开车去丈母娘家,车上装好安全座椅,一路风尘开了两天半,9月3日下午才到。这本是想待个两三天就独自飞回去开车进藏,结果越待越耽搁。闲下来的日子我天天去海边撒网捕鱼,反倒一点点磨没了我对生活、对做工程的劲头,整个人插科打诨,找不到正事。这么多年没怎么停下来做工程,我竟连信心都快丢了。直到9月17日,因为前一夜喝多了酒,中午我才动身往家开。本想顺路去苏州看看房子,朋友不在便直接回了家,路上和吴仕宽约好——一到家就开房车去拉萨。说到底,我是厌倦了眼下这种枯燥的日子,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让自己那颗浮躁的心静一静。

2021年9月20日

9月19日到家,连夜收拾,第二天下午便出发了。这趟自驾318,远没有八年前骑行时那么多感触,看着路边的风景,心里竟没什么波澜,不知是岁数长了,还是见得多了。9月21日中秋,我们开到了离达州不到百公里的服务区,高速上没什么人,我在服务区拍了月亮、煮了红茶,就算过节。第二天我去达州市里和一个甲方签了合同,又去渠县看了工地现场,当晚到成都。9月23日才算正式上路:从成都经雅安翻过二郎山,过泸定到康定。八年前翻二郎山我还写过一首小诗,如今旧地重过,只剩物是人非。此后一路是甘孜州、理塘、巴塘,海拔渐高,吴仕宽夜里缺氧,几乎整宿没睡。下坡时我兴起,卸下随车的单车骑了一段,专挑没铺装的捷径走,颠簸刺激,事后想想都后怕。

2021年9月26日

这一天,对我这一年、甚至对我过去二十多年,都是特别的一天。一早出发,过芒康、跨金沙江大桥,中午十一点半,我推着自行车上到芒康的一座山顶,做了一个无比愚蠢的决定:速降。我摆好无人机、调好角度,想拍下自己冲坡的画面。可冲下去不到十五秒,人就从车上飞了出去。摔下来时我满嘴是血,舌头破了一块,脸上、胳膊、后背到处在流血,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颤颤巍巍走回房车,第一件事竟是让朋友给我拍下那副惨样。吴仕宽开了一个钟头的车,把我送到芒康人民医院,拍片、做CT,结果是右手桡骨骨裂,所幸位置不坏,先打了石膏固定。他又开了两个小时山路,把我送到如美住下。那几天我浑身没法盖被子,只能买太阳灯、暖风机取暖,眼睛肿得睁不开,靠朋友买来的排骨汤、乌鸡汤勉强度日。9月30日朋友实在等不下去,拖着我继续上路。

说实话,往后这趟旅行,就因为我这一摔毁了。10月1日我们到波密拍了冰川,机缘巧合还拍到秃鹫;朋友赶时间,一路疾驰,10月2日干脆走林拉高速直奔拉萨。其实从我在芒康摔下车那一刻起,这趟川藏行就已经画上了句号——身体不适,根本没法去感受身边的风景。问我后不后悔,倒也不悔,青春无悔;只是从此往后我再不能拿命去冒这样的险了,毕竟我已经是做父亲的人。

2021年10月初

到拉萨后我在酒店养了好些天,手上绑着石膏,只能天天摸着身上没掉的痂发呆,吴仕宽则每天上街逛八廓街、布达拉宫,还替我去配了文玩手串的绿松石。10月5日他一早飞回苏州——他的几个徒弟都还嗷嗷待哺,他觉得一路看到的风景已经够壮丽了,可我总觉得没玩尽兴。每个人对旅行的想法,到底是不一样的。10月8日下午我退房去贡嘎机场,因为老婆要来了。原定9日早上到,却赶上广州暴雨改签,直到9日晚上她才落地。

2021年10月11日

我和老婆开始了这趟旅程真正属于我们的部分。这天我头一回自驾去羊卓雍措,半山的路险,老婆在副驾上一路惊叫让我慢些;我在观景台让她和两只藏獒合影,戏称是"母老虎和藏獒的亲切合影"。羊湖的美总让我震撼,我们抬着小桌小凳走到湖边,静静坐着晒太阳。只是那天我心绪不宁,下山时还跟网上的喷子对骂,把好端端的旅程搅得不痛快,老婆骂我幼稚,我也确实幼稚,夜里一个人跑出去掉了不少眼泪,又默默回来——日子总还要往下过。10月12日去纳木措的路上,我才知道如今政策变了,买了票也不能把车开到湖边,更别说圣象天门。正迷茫时,路口一个开越野车的人凑过来,说他朋友次仁能搞到圣象天门的门票,半信半疑地跟着走,竟真在一户藏民院子里买到了票。那晚我们在群山环抱的草坪上,三辆车围成U型,借着遮阳棚摆开折叠桌,用牛粪生火取暖,吃牦牛肉火锅、喝啤酒,像一场小小的篝火晚会,惬意得很。

2021年10月13日

这天我们顺利进了纳木措,慢慢开向圣象天门。海拔越升越高,我和老婆都开始高反。车开到湖边那一瞬,眼前满是湛蓝的湖水,远处是连绵覆雪的念青唐古拉山,寒风呼啸——我没能在前两年开车到纳木措湖边的遗憾,一下子被填平了。去圣象天门核心区那段不到六十公里的搓板路,把我开到怀疑人生,别人说一个半小时能到,我足足开了三个小时。下午快五点才一睹它的真容,巨大的象山上挂满哈达,穿过象鼻望去是翡翠绿的湖水,可那会儿我们高反得厉害,我连车都没下超过二十米,只用无人机拍了些照片视频。当晚住在景区附近的房车车厢里,没水没电,一晚要四百块,本想看星空,偏偏月亮太亮,照亮了大半个纳木措,星星都看不见。这些年我也只在2013年7月见过一回银河,当年因设备和技术没能拍下,至今想来都是大遗憾。

从圣象天门出来,我们没急着回,沿着G317慢慢走——这才懂了什么叫"318进藏、317出藏"。一路经过那曲,在索县头一回触到苯教的氛围,10月17日花四百块搭藏族司机的车上了孜珠寺,那是苯教最大的寺庙,僧人能在这么高的悬崖上建起这样的庙宇,让我由衷感佩。再往后是昌都、千年古盐田,10月20日中午出藏到云南迪庆,又经香格里拉、丽江、大理到昆明,把车的毛病一并修好,10月25日下午终于回到老婆家。算下来这将近一个月,著名的景点不过羊湖、纳木措、圣象天门、孜珠寺四处,可一路上有房车相伴,看见好景就能停、累了就能睡,这份自在本身,才是这趟远行真正的收获。

车上的年底

2021年11月

十一月上半月,我还赖在丈母娘家,每天像打卡一样去撒网捕鱼,天冷了鱼也少了,连这点指望都磨没了;闲着没事又买了一堆便宜手串来盘。这半年的日记里,我提得最多的词就是"彷徨"——自打阿坝那个工程做完,我整个人就陷在迷茫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做工程,一度想丢下它一心扑到网络上,可网络一进低谷,又更彷徨。直到这时我才想明白:网络盈利少、风险大、技术也不过硬,还是该踏踏实实回去做工程,那是个见得着光、拿得出手的行当。想透了就动身——中旬我开着房车去四川达州渠县做一个早就定下的工程。

2021年11月14日

临行那天,家玲抱着女儿,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我心里一阵难过——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抛妻别子、背井离乡。这一路我把房车当成了流动的办公室:白天开小几百公里,找个能蹭到WiFi的服务区或镇子停下,就坐进车里做网络的活,接待客户、调试ZBlog的插件。途中也尽是麻烦:在梧州服务区,我图近走树丛,右脚被一根硬刺扎穿;11月18日更糟,五个备过案的企业网站全被人拿了webshell入侵,我索性备份后把整台服务器重装、连IP都换了。所幸赶上双11,我顺手买了六台四核8G的腾讯云服务器,平均一台三年才五百来块,划算得很。11月21日,我开到了渠县。

2021年11月下旬至12月初

渠县卷硐镇这个工地,把我折磨得够呛。这本是个两天半就能完的小活,却因为甲方那边钢构主体迟迟没焊完、瓦片尺寸又对不上、加上连日阴雨,一拖再拖,工期足足延误了三倍。好不容易能吊装了,钢柱却往两侧倾斜,一查才知道甲方把基础偷工减料,底下填了大量石块,连水泥都用错了,没有结构力。最后只能按整改方案,把刚装上去的屋顶整个拆掉重来。我心里堵着火,活儿不赚钱、款又要不来,跟甲方索要工程款,他一味推脱。等他再来央我帮忙拉钢丝绳时,我撂下一句话:

"我给你安装是仁义,不给你安装是本分。"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做工程这些年,我是真的变了,面对工伤、面对纠纷,越来越在意得失,怜悯心一点点淡下去。我也说不清这是成熟还是无情。12月3日工程暂告一段落,我请工人们吃了顿饭,结账三百九十块,可这个工地他们的劳务费一共才四万,我前后请了四餐花了上千。我想做个大度的老板,骨子里却是个抠着成本过日子的人,算来算去,这趟工程做下来,我自己只剩百来块的盈利。

2021年12月6日

我离开卷硐镇,挪到大竹县石桥铺一带继续待命,因为成都那边的保险还得等。这天我又咬牙买了十二台腾讯云服务器,花了八千四,比十六天前买的同样配置贵了将近两千——错过了双11的优惠,心里很不是滋味。可这种事说不清,所有决定都是当下环境里做的最合适的选择,怪不得自己。我对这类损耗经济的事,向来较真得近乎纠结。

2021年12月7日

这天早上我正检测服务器的运行,手机"叮"地一响,定睛一看——一百万的保险赔偿金到账了。这惊喜来得猝不及防,也彻底打乱了我的安排。我第一时间通知了相关的人,让厂里先汇三十万给我,又联系还没拿到钱的家属,把材料办妥,将其中的二十万赔付给了他们。东北的命,最终就这样化成了一笔到账的数字,年初那场天崩地裂,到年尾算是有了一个冷冰冰的了结。办完这一切已是中午,我建好了前一天没收尾的网站,便动身回家——还有太多材料要整理,太多活在等我。临走前,我把镇上的"再来一瓶"都兑换了,又买了几条朝思暮想的鸭头,本想买些腊肉带回去送亲戚,可这地方还没到熏腊肉的时节。天又下起了小雨,我没多逗留,发动车子,就这样开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年,我失去了一个兄弟,也完成了一次远行。世事无常,或许命数早定。我还年轻,想不出更好的答案,只能告诉自己:往后无论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稳着点,慢着点,好好活着。

第十二章 · 2022 · 快钱、次女与发胖的我

这一年我二十八岁,离三十只剩两年。回头看,2022年像被劈成了两半:上半年我满世界跑工程、谈项目,跑断了腿也没挣到什么钱;下半年我把自己关进一间六楼的小房间,靠互联网的活儿,一个月、一趟出差就能进账十几万、几十万。可奇怪的是,钱来得越快,我心里越空。这一年最让我安稳、最让我开心的,反倒不是任何一笔进账,而是十月里出生的小女儿。

换了域名,也换了过年的地方

2022年1月3日

岁末年初这几天,我都耗在博客搬家上。这个博客我建了七年多,旧域名也用了七年两个月零十六天,是我读高中时一堂堂课走神选出来的,含义是“等一等”,提醒自己在忙碌里停下来喝口茶、写点字。可如今我早已成家立业,无需再等,只需奋斗、只需记录;况且旧站用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当年是为了把名字做到搜索结果第一,现在我只想泯然众人,不愿再做出头鸟。再加上陆续有人想买这个博客,我便下决心换掉它。新域名我拼了两个昼夜,挑了个带“note”的词,博客也跟着改了名,叫“深山的鹿”。

这名字取自我很喜欢的一句话——

“深山的鹿,不知归处;万般皆苦,只可自渡。”

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头鹿,不知道前路在哪儿、该往哪儿去,只能自己渡自己;也愿意像它一样,安安静静混在众生里,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年很多事,仿佛都被这句话提前说中了。

年初这段日子,我还断断续续写着一篇又臭又长的年底小结,写了十一天才完。算账的时候我吓了一跳:2019年我做了七百多万的工程,2020年还有五百多万,可2021年因为年初阿坝工地那场工亡事故,我对做工程的心气彻底散了,整整一年只接了大几十万的零活。我嘴上说宁愿一年不做事,也不愿再出事,可一旦真没了稳定收入,我又惶恐得睡不着。我也清楚地看到自己这些年的变化——年轻时写小结,总爱写今年读了几本书、明年要看多少书、要修什么性子;如今满脑子只剩要挣多少钱、要买什么东西。我想多读书、多行善,可现在连“多挣点钱”都成了奢望。连带着身体也垮了,四年间体重从一百三十斤一路涨到一百六十斤,自己都嫌自己。

原计划这个春节回江苏老家过。我先飞去广东接老婆孩子,邵家玲做完眼睛的激光手术后又在广州兜兜转转拖时间,我被广州的堵车折腾得火冒三丈。

2022年1月23日

中午我们一家到了江苏的家。临近过年,亲戚陆续回来,每天不是走亲戚就是出去吃饭。可在家才待了一周,事情就拧了。邵家玲吃不惯我妈做的菜,嫌粥一会儿稀一会儿稠,嫌建湖太冷、孩子总流鼻涕,说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累。她和我妈对怎么带孩子各有各的说法,每天她都要挑出些毛病讲给我听,三番五次跟我说要回家,甚至两次提到离婚。

2022年1月30日

晚饭后回到家,她和我妈又因为一点误会冷战起来,互不搭理,像两个大国对峙,我夹在中间快崩溃了。我也是真急了,一夜没合眼,凌晨两点多才睡,四点不到又醒,翻来覆去气得睡不着,索性买了第二天从淮安飞广州的机票。

2022年1月31日(除夕)

大年三十一早,我带着老婆孩子飞去广州,当天下午又坐高铁赶到电城丈人家。这是个多么特殊、多么令人崩溃的年三十——本该在老家贴春联的时候,我却在飞机上。到了丈人家,岳父岳母问我怎么回事,我如实说了。火归火,在人家家里我也不能太摆脸色,只能闷头和两个舅哥喝酒。可问题始终没解开——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该在哪儿买房、孩子该在哪儿上学。那天夜里,我给女儿张若桐(小名伊伊)写了几句话,告诉她爸爸努力了,也试着挽回,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日子不能建立在两个人的痛苦上。我说这次送她回外婆家后,怕是要隔很久才能再见她了。

2022年2月1日(正月初一)

新年第一天,原本闷得不行,邵家玲却给了我一个好消息:她怀孕了。我们将在十个月后迎来第二个孩子。这下我哪儿也走不了了,得多留下来照顾她。

正月初三,我们说走就走去了广西,在阳朔玩了几天。可正月头里也不太平,2月4日下午房车被一个不长眼的司机剐蹭了一下,让我懊恼了好一阵。从阳朔出来又顺道去了黄姚古镇,趁夜里不收门票溜进去转了一圈,第二天就往回赶。回来我嗓子发了炎,因为天天喝酒也没好好吃药,拖了大半个月才好。

一个人的房车,一个人的工地

三月我基本都在丈人家,陪着孩子,看着平淡,其实很留恋。唯一闹心的是停在楼下的自行车被三个小贼偷了,我费了四五天,靠监控找到偷车的影像报了警,却再没了下文。

2022年4月3日

三月底我离开广东,开着房车去了湖北黄冈蕲春。本想几天就把工程做完,再赶去山东济南做五千平的活,结果计划全被疫情打乱——上海封了,无锡也封了,材料南北都发不出来。我索性把车停在蕲春鹞鹰水库边、一座自来水厂门口,在房车里日复一日地待着。这一待就是九天,除了下山采购过三回,车都没挪过窝。

那是我头一回正经给自己做一日三餐。原以为做饭是家庭主妇的事,没想到自己被生生逼成了“家庭主夫”。每天起床先忙早饭,吃完没歇一会儿又得发愁午饭,吃完还得洗碗抹锅。我变得格外节俭,连一粒饭都舍不得倒。水库边远离喧嚣,除了值班的两个大爷几乎见不到人,听着是隐居,其实苦楚只有自己知道:刚来时早上要穿棉袄抵寒,一周后车里就热到三十七八度,闷得整夜睡不着。剩下的时间我几乎都交给了网络上的活儿,保持着一定频率更新网站、写程序,也确实换来一些收入,可一个人重复着同样的工作,越做越麻木,越做越怕。

2022年4月20日

材料总算进场,施工很顺,三天就干完了。美中不足的是甲方一直付不出工程款,最后只能让他写了张欠条作罢。22号我便驱车赶回茂名,给邵家玲过生日,还头一回自己买了一箱挺贵的酒,喝起来也就那样。

2022年5月

五月是我满世界扑空的一个月。先连夜赶去湖南长沙投标,到了才知道项目八字还没一撇,甲方家业再大也跟我没半毛钱关系,白跑一趟。我又掉头去广东汕尾、陆丰谈一个项目,跑了两家钢构公司,还厚着脸皮徒步摸进工地找业主办公室,结果被人一句话打发出来,说我这样套近乎不合适。我在工地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一整包抽完,脑子还是乱的——在本地没人脉,光靠自己一个人横冲直撞,根本撞不开门。月底我又飞去山东济南,碰上个连饭都不请、车也不让送的甲方,单价压得极低,合同没签成就灰溜溜回来了。

工程上一筹莫展,我就一头扎进了捕鱼。五月初花四千块买了一条拖网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河里海里到处下网,还下了潮汐软件研究涨退潮,和发哥一有空就去赶海。学会了抓海蟹、海虾、虾虎鱼,半夜抓到鱼虾还会大呼小叫。可玩归玩,那些被消磨掉的日子,我其实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只知道天天和女儿在一起很快乐,天天喝酒到半夜很潇洒,然后一无所得。

2022年6月初

回到江苏家中,我办了营业执照,也去医院查了查身体。腰一直疼,做了核磁共振也查不出名堂,听人推荐去做推拿,到了才知道是正骨。师傅说我脊椎歪了,几下给我推正,又拿吸盘狠狠把那块骨头吸出来,疼得我痛不欲生,背上还贴了火疗膏,烧得我火急火燎往家赶。这几百块钱,多半是花来买个安心的。九号我去办了二胎准生证。这段日子我也常跟自己念叨,想学百度推广、学Python、学PHP、学视频剪辑,可这些都得花大把时间,我不想做那种临睡前自怨自艾、起床又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2022年7月2日

这天是我生日,赶上台风,狂风骤雨,楼顶下水道还堵了,我得一趟趟爬上去疏通。市场买不到什么菜,海鲜又贵,晚饭只买了点虾蟹。第二天,我爸妈第二次开车从江苏过来,三十多个小时一路不停,主要是想把我弟张杰带过来,我妈也惦记着看宝宝。7月4日我带他们坐船去放鸡岛,海上颠簸,我爸在船上摔了一跤,我妈晕船吐了。说实话当时我心里有不少埋怨,嫌他们特立独行、嫌我爸丢人;可那天夜里我静下来反省,才慢慢想明白——他们拼命赶路不是图我请顿饭,我爸冒雨走十几分钟去买水果、绕路去给孙女买玩具,都是他笨拙的关爱和礼数。这是我那一年里少有的、肯把矛头转回自己身上的时刻。父母只待了两三天就回去了,把张杰留下陪我。

2022年7月28日

这趟差出得最是疯狂。云南保山华新水泥催我赶紧过去签合同,我饭都没吃就出门,绿皮、动车一趟接一趟地倒:茂名到贵港,贵港到昆明,再换车去保山。一票难求,我只买到站票,站了四个小时才到。下车被甲方接去施甸的水泥厂看了工地,简单谈了几句就签了合同,可惜付款方式很差,几乎没有预付款。签完又连夜赶往迪庆,一路黑车、动车换乘不停。四天下来,我坐了两趟绿皮、五趟动车、三趟面包车,至少跑了四千多公里。可正是这一通奔忙,把我做工程的信心又找了回来——人只有忙起来才停不下来,越闲越懒。

2022年8月

八月上旬,我给邵家玲表哥邵立海当了回婚车司机。7号,我带着张杰、邵家玲和女儿一起开房车回江苏——女儿自打年三十从江苏飞走,好久没回来了,我想带她回家看看。一路上她坐副驾看视频,迈着小碎步在空荡荡的服务区里跑来跑去,是我那阵子最暖心的画面。中途她一直咳嗽、吃啥吐啥,吐了一车,我也只能走走停停。回到江苏没几天,我又赶去扬州修房车,结果被那家房车厂狠宰了一刀,一个顶置风扇要两千三,质量还差,气得我够呛。

这个月工程上反倒接连有收获。8月18日我在山东安丘签了个包人工的合同,价低也得做,毕竟没活干。随后我开着满满一车行李去上海,带两个孩子逛了上海野生动物园,女儿用小竹签穿着胡萝卜喂大象,玩得眼皮直打架。8月22日我专程去邵武市法院,办了对那个赖账甲方申请强制执行的手续——这桩官司我前一年就起诉了。8月23日又赶到汕尾海丰,签下了下半年一份挺重要的双包合同。一个月连签两单,让我对踏踏实实做工程又添了底气。

次女降生,与四小时蒸发的十八万

2022年9月

九月中旬,我开房车去云南保山正式开工,每天自己在车上煲饭,晚上和工人或甲方在山脚下的饭店吃饭。9月22日一早往广东赶,到家后25号就带着挺着大肚子的邵家玲去广州待产。也是这个月,我在网上摸到了一条新的盈利门道——自己琢磨的那套程序,一个月就给我挣了十八万。我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门路,往后几个月便铆足了劲往里冲。

2022年10月8日

这是2022年我最开心的一天。清晨四点三十八分,我的第二个女儿张若渝在广州出生了。生她前几天波折不少:保山的工程10月4日刚远程竣工,5号晚上老婆被要求住院,偏巧我手机变成了黄码,我只能先在车里睡上四个小时,凌晨四点再溜进酒店地下车库、坐电梯回房间。等孩子真正落地,那些折腾都不算什么了。我记得她刚出生时,医生顺手拿尿不湿当帽子套在她头上,逗得我直乐。9号一家人就回到了电城。

为了一门心思做电脑上的活儿,我10号一早就去买了桌子,又添了两块曲面屏和一台笔记本。挣钱的速度太快,添置设备我眼都不眨。整个十月下旬,我几乎都泡在六楼那间小屋里,很少带孩子,只在25号那天带他们去过一趟海边。这是我网络工作真正发力的开端,往后的一两个月,我更是近乎疯狂。

2022年11月13日

挣钱挣顺了手,我动了炒币的歪念头。十月里网上挣的钱全是用USDT结算、存在交易平台里的,我眼看着以太坊一路上涨,越看越心痒。前两天小试了几把,已经亏掉两万,心里不服。13号去汕尾的高速上,我闲着无聊加了几个群,看别人晒赚钱截图,便也开了高杠杆跑短线。本想只下两万试水,鬼使神差竟下成了四十万——那几乎是我当时一半的家当。偏偏这币像中了墨菲定律,越跌越凶,最深时跌去四成。亏损一点点撕开我的心理防线:从三万到二十万,我一次次盼着它反弹,最后还是顶不住,把仓全平了。短短四个小时,加上前两天那两万,我一共赔进去十八万。

我在群里看到一句话,记到现在:超出认知、凭运气挣来的钱,迟早会凭本事亏出去。这话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好在我没头脑发热再赌下去,又靠着十来个日夜的拼命工作,把账面慢慢补了回来——不然真没脸见人了。

2022年12月

十二月初我和发哥去汕尾,又转道江西赣州找人开发了个新软件,再一路到重庆守着工人收尾。光这一趟出差,差不多就让我挣了六十万。可我也很快看清,这门快钱根本长久不了,最后还是不得不放手。

月中国家放开了防控,阳的人骤然多起来。我19号就中了招,连着两天彻夜难眠,凌晨发烧、四肢无力,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勒成了方块,怎么躺都睡不着,熬了两三天才缓过来。24号工程竣工,25号顺道去贵州荔波玩了玩,26号到家。可到家才两天,29号两个小女儿也阳了,我那几天真是痛不欲生,连夜开车送宝宝去医院抽血、拿药,守了两天才把她们看好。网上有张图说,2022年一到十一月都在做核酸,到了十二月就变成了确认自己阳了——我这一年的境遇,竟也分毫不差。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账面上,下半年的快钱来得汹涌,九月挣十八万,年底一趟挣六十万;可工程上却是实打实地亏,一年算下来赔进去三百来万,两头一抵,热闹背后是空的。我常年把丈人家当作落脚地,孩子在外婆家长大,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买房落户——为的是孩子将来的教育,思来想去还是想去江苏的南京,因为那里教育资源好。说到底,我是被这桩婚姻、被这两个孩子牵着走的,并不是真心要在哪儿安家。年轻时我嘲笑别人没有梦想,后来梦想换成了目标,如今连目标都定不下来了。我快三十了,钱似乎离我越来越近,人却越来越提不起劲——又胖又累,满脑子搞钱,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第十三章 · 2023 · 归零

这一年我快三十岁了。年初的某个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反复盘算的不是别的,是钱。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讽刺:二十几岁时我给自己立过一个志向,三十岁前赚到一千万,如今这个数字大约是凑齐了,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2023年1月17日

我写下一句很短的话提醒自己:再过十几个月,便是而立之年。话是写给将来的,心思却全黏在当下的焦虑里。前一年靠网络上的快钱赚了点,人就飘了,一门心思扑在搞钱上,把当初做博客、想留点东西给老去的自己看的那点初心,忘得干干净净。连一年一度的年底小结都拖着写不出来,时间一冲,当时的情绪再也复原不了,最后那篇序还是靠着机器拼凑的。

2023年1月23日

夜深难眠,我想给2022年画个句号,开头想了一遍又一遍,全都作罢。要我形容此刻,只有"焦虑"两个字最贴切——对未来焦虑,也因为赚不到更多的钱而焦虑。回头想想,过去那一年最让我踏实的事,其实是家玲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张若渝,我有了两个闺女,好事成双。可随之而来的是脱不开身的担子,家玲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也被拴住了。那阵子我酒喝得太多,元旦、邻居搬家、孩子的百日宴、过年,一场接一场,热闹是热闹,却没了从前那种快活。

那一晚我心里冒出一句很丧的话,至今记得清楚:

"三十岁前赚到一千万,如今或许已经实现了,可我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说到底,是我无法对已经拥有的感到满足,眼睛只盯着还没到手的——广州的一套房子,更体面的生活。这是这一整年的底色,也是这一年最终把我打回原形的根由。

开年:酒、争吵与被逐出家门

新年的第一天,我做过一件现在想起来都脸红的事:把去年赚来的钱堆在桌上,一叠压一叠,码成金字塔的形状,又把女儿抱过来让她躺在钱上,给她拍照。我沉在那堆钱里,恍惚间问自己,难道我这么拼,就为了这点钱?转念又安慰自己,努力奋斗不就是为了让孩子过得好一点么。

2023年1月16日

快过年了,我坐飞机回到江苏家里,日子过得简单,无非是处理点工作上的事,跟工人们结账。我妈知道我爱吃毛豆,没看见我哪天上桌就给我炒一盘,吃多少次也不腻。

2023年1月21日

我给自己立了个flag:今年是我去西藏的第十个年头,无论如何要再去一趟拉萨,去冈仁波齐转山。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很久,可惜这一年终究没能成行。

2023年1月22日

中午我和弟弟张杰在爷爷家喝了酒,下午四点多才知道,他一个人在网上被人骗着充了游戏,七八千块全没了,那都是他刚到手半天的压岁钱。我气不过,硬拉着他去派出所,想给他个深刻的教训。让我心里发凉的不是那点钱,是他被骗了也不敢跟我说——我们做哥哥做长辈的,跟他的关系,什么时候竟生分到了这个地步。

2023年1月23日 · 大年初二

一早我坐车到盐城,转飞机去深圳,晚上就到了电城家玲家。看到两个女儿,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高兴。月底汕尾工地又开工,我便动身去了汕尾——后来才知道,这趟是个错误的开始。整个正月,我大半时间都在喝酒里晃过去了,从江宁喝到电城,初八上工地,什么也没真正发生过。这样的日子让我厌烦,那时我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想搞快钱。

2023年2月

表弟胡子豪跟着舅舅来了广东,我把他带到丈人家里住,除了日常带娃,又多了一桩事——教他学电脑。这孩子学得磕磕绊绊,说头痛,整天吃药,睡到中午,醒两个钟头吃了饭又回去睡,傍晚才肯坐下学一会儿,可一摸到游戏就来了精神,光着膀子大喊大叫到半夜。我花钱带他出来本是想让他往好处走,看着他这样,心里又气又无奈。

月初我开车去了一趟汕尾,又到陆丰看一个粮库的活,谈完转到江西赣州,跟一位做软件的"托尼老师"吃饭。我们不过请他喝了点啤酒,他却非要拉我和表弟去酒吧,进去就撒钱,一晚上花掉近一万,喝醉了还不停给人发钱、点舞、加酒,自己睡着了消费还没停。我是真不敢这么花,看着都心慌,早早溜了。后来在惠州又约过他一次,本想让他帮我把软件写出来一起合作,结果折腾一个多月什么也没搞出来。

最难堪的事也在这个月。从惠州连夜赶回茂名,家里翻到我在酒吧拍的、搂着陪酒小妹的照片,一怒之下把我逐出了家门。其实那晚什么也没发生,可她脾气上来谁也劝不住,我也是个犟脾气,索性连夜带着表弟离开,去了高州,在车上将就睡了几天,最后还是被接了回去。心里到底有几分愧疚,2月23日我便带着一家人去了广州长隆的野生动物园,算是给这段别扭做个收场。

春夏:一个人和一行代码死磕

2023年3月

网络上的活一点点缩了量,事越来越少。我忽然来了兴致,在楼下做起鸟笼,每天花大把时间买材料、搭木架,从无到有,加固、开料口,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做好了就去茂名买了几只牡丹鹦鹉,又在网上买了些芦丁鸡养着。月底,我和子豪带着攒下的现金回去存起来。

2023年4月15日

这半个月我开始接触ChatGPT,越用越觉得自己无知得可怕。它叙述一件事比我写得还好,覆盖的知识面比我宽得多。可我心里清楚,写日记这件事机器替代不了——哪怕让它帮着润色,主意和真情还得自己出,这才是我做这个博客的意义所在。也是从这时起,我动了用它来辅助写代码的念头。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和易语言死磕。三月底我去安徽六安见了"五毛",回来就一头扎进去自己写工具,每天上午十点写到凌晨两三点。

2023年4月17日—19日

我终于做出了蜘蛛和收录,第一次摸到百万级蜘蛛的门槛,激动得不行。19号晚上去了广州,第二天陪家玲和丈母娘做了全身体检。可回到家一看,软件凉透了,蜘蛛说不来就不来了。我从那一刻起开始查问题,起先以为是dll的毛病,前后换了好几个模块,托淘宝、托QQ群、托朋友的朋友,一个dll来回找人写,把跟我合作的人关系都弄僵了,最后才发现根本不在模块上。原以为自己也算互联网的老手了,没想到照样上当受骗——这行当里的一切都建立在"信任"上,可正因为信任,才最容易被人坑。房车我开回了江苏,人却还是坐飞机折回了广东。

2023年5月13日

从四月一直磕到五月中,我试遍了改host、固定cookie、把https换http种种法子,到5月13日才大致摸到症结,是协议的问题。本地搜索不验证的窍门,最后是知道了百度的br算法、把referer留空才解开的,为这我花了两千块,方案还是别人给的,说实话不值。这个月里我也回了趟家,把云南文山的工程谈定。

2023年6月19日

托一个做玉石的朋友买蜜蜡,等了两个月,花了一万八千八,后来才知道顶天值五千。这事教会我两条:隔行如隔山,自己不懂就别草率拍板;跟朋友最好别做生意,得避嫌。这一个月工作上倒还顺,去文山看现场、买材料,顺道带孩子玩了一圈,又去汕尾做结算、去东莞找迪庆的客户算账、谈下佛山的活。网络收入也还行,每天有新客户进、老客户续费。可我心里有句话憋着——能证明我这日子过得"充实"的,竟然只剩下收入这一项了。满脑子赚快钱,真累。

失速:快钱断流,软件作废

2023年7月

从六月底起,我辛辛苦苦写出来的那套软件就一点点失了灵。整个七月上半月我都在做无力的测试,盼着它能回光返照,可这条路是真的断了。快钱来得太顺时,一天进个三瓜两枣我都看不上眼,如今这点零碎彻底没了,我反倒慌了神。下半月回家,开始请人写小程序,想着做点小程序卖卖看。也是从这个月起,我又动了炒币的心思,试策略、试跟单,怎么弄都是亏,可我就是不肯沉下心学习,只想着轻巧地把钱赚了。

那阵子我连博客也荒了。换了域名之后没有收录、没有浏览、没有评论,翻一翻,上一条留言还停在2021年。这两年我心浮气躁,书也不看,日记也不写,连月底小结都攒到一块儿凑数——打一把游戏要二十分钟,难道我连十分钟回顾生活的工夫都挤不出来?怕不见得。生了孩子以后我就不怎么读书反思了,王者荣耀删了又装,自制力差得不堪一击。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好意思天天把"迷茫"挂在嘴上吗?可我偏偏就是迷茫。

2023年8月8日 · 佛山三水

工程越接越少,我对自己也起了疑。自打前些年阿坝那档子事以后,我的工程事业就一日不如一日,本来还在逐年往一千万的产值上冲,渐渐地人就不专注了。佛山三水有个机库屋盖拆换的活,中铁十局牵的头,我当是来碰碰运气。谁知道一脚踏进去全是糟心事:付款方式天天变样,从有预付款变成没预付款,质保金从3%到10%反复横跳;管理的人一个一个说法都不一样,有人指挥我做这、有人指挥我做那;尤其一个叫朱浩的小领导,进门就摆官架子,合同还没影呢就逼我改施工方案、刨混凝土、做一堆不该我干的杂活。我顶着大热天买了电锤亲自上屋顶砸了一个钟头都砸不动,火一下就上来了——我是来签合同的,不是来当小工受耍的。最后我摔门走人,人情还是做足,专程去跟项目经理把放弃的意思说明白。说来奇怪,这是我头一回觉得,项目没谈成比谈成了还轻松,放下那一刻我长舒一口气。复杂的往往不是事,是做事的人。

难忘818:一夜爆仓三十三万

2023年8月18日

这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天。从17号起,BTC和ETH就一路下滑。前几天我跟着一个交易员做杀跌,赚了点小钱,人就盲目自信起来。到17号晚上,我那二十三万U、合一十四万人民币的本金,已经亏掉了四万,只剩十万。我心想市场总会回弹的,睡前还把仓位从亏五万往回拉到亏四万,便安心睡下了。

没想到凌晨五点十分前后,ETH从一千七百四十点直坠到一千四百七十,一口气跌了百分之十五。叠上特斯拉大量减持比特币、恒大在美国申请破产这些利空,我那二十倍杠杆的仓位被直接强平。一觉醒来,二十三万U只剩下两百八十五U。前前后后算下来,这一场我亏掉了将近三十三万。

我后来想明白,跟单这事本身就荒唐:把账户里一部分钱的交易权完全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赢了分润,输了不担一点责任。有的交易员更恶心,赚钱的单全平掉显出盈利,亏钱的单全留着,看着是赚,实则一直在淌血。818那天1480比1790是0.826816,等于当天暴跌百分之十八,我翻二十倍就是三百六十倍,瞬间就没了。从前年手滑误点亏掉两万三千U,到这回的几乎全军覆没,我总算把这条"轻松赚钱"的路彻底走死。说到底,是我懒得学,又贪图省事。

2023年8月(云南行)

七月底我把我妈接来广东,弟弟张杰、表弟胡子豪同行,在电城住了一周。八月初因家里又闹了点不愉快,我索性带着一家人去佛山谈项目,先给我妈做了体检,10号回电城,便和家玲、大女儿开始了云南之行。说是玩,其实一路赶——大理、喜洲、丽江、香格里拉,一站连一站,每天大半时间耗在开车和找酒店上。带着小孩本就处处受限,家玲对住宿又格外挑剔,住得不称心就一脸黑;张杰到大理头一天下午就把腿摔了,上车就躺着玩手机,景点都懒得下;我妈一路念叨着要回家,到香格里拉还起了高反。说真的,这趟玩得并不快活,我心里隐约觉得,这大概是一家人最后一次这样出来了。22号回到昆明,送我妈坐飞机回去,我和家玲又拐去文山的工地看了一眼,回程路上顺道游了德天瀑布,那里的玩法倒挺新鲜。也正是这个月,十四万就那么一夜灰飞烟灭,炒币比我想的可怕得多。

秋天:写了一堆软件,却没人买单

2023年9月

回到家,房间里信号太差,测什么都测不动,我干脆把屋子和客厅重新布了局,电脑搬到外头,天再热也认了,效率到底高些。6号我写百度移动脚本,一天就写好了,不算难,可惜光出蜘蛛不收录,没人买单,等于白做。7号转去研究搜狗收录,断断续续磕了许多天,才发现得连续发两次包蜘蛛才来,怪得很,至今没真正解决。后来我又写搜狗泛二级域名的企业模板,花一天写完,用起来却发现蜘蛛统计不好使,便从18号一直熬到23号清早,几十个钟头,全新做了一套既能统计蜘蛛、又能检索日志、还能做重定向的程序,这个我自己挺满意。可写完,我又掉进深深的迷茫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这段日子我还做了好看视频的发布程序、用GPT和文言一心生成文章的软件,挂到自己网站上卖,基本一个没卖出去。

2023年9月23日

那天我对自己很不满意。都说风来了猪也能飞,可每次风过去,我才姗姗赶到;都说勤能补拙,我倒好,又笨又不肯学。一个小项目,五天七十个钟头才写了一半、一千行,写完估计一分钱挣不着,纯粹瞎折腾。从19年到23年,整整五年,我又得从头改起。啥也不是。

2023年10月11日

大约是亏怕了、累狠了,我开始往一些虚的地方想。人生说穿了就是一团欲望,满足不了就痛苦,满足了又无聊。从上学比成绩,到成家比家庭,到临了还要比谁的墓地气派,这真算活着吗?短短百年、约莫三万天,朱元璋和街头乞丐,在宇宙尺度上又有多大分别。可正是想通这一层,人才算真正为自己活,才开始第二次生命。道理我都懂,行动上却一步也迈不出去——这大概就是我这一年最深的拧巴:嘴上谈着灵魂,脑子里装的还是钱。

年底:被一纸通知"降维打击",定调回归工程

2023年10月

网上几乎榨不出利润了,所有业务都在苟延残喘,去年买的云服务器陆续到期。我当时就有预感,等服务器都到了期,这摊生意也就画上句号——后来果然,11月就彻底没了进项。月初合作伙伴还让我写个对老链接发包、重新收录提权重的软件,我花了好几天,他那边说权重涨了,我自己这边却一点效用也没有。10月10日是小女儿的生日,一家人好好吃了一顿。月中我去了趟重庆,仅一天就签下一个二百二十万的合同,晚上和老友杨松喝了个不醉不归,第二天在酒店躺了一整天。月底接到甲方通知要设备提前进场,我便开车去重庆卸设备,这一去就是一个月。

2023年11月

整个11月我都耗在重庆江津白沙镇。这工程做得窝火:甲方一开工就天天催,派的人不懂行还瞎指挥,只盯进度不管成本,原本一个月的工期硬压到十五天竣工,我估摸着光这一项就多搭进去两万。好在最后安全收了尾,质量也过得去,这才是最要紧的。竣工前后我搭飞机去丽江、转车到维西县看了个隧道项目,难度不大,可惜地方太偏,往后光等物流就得耗掉大把时间,利润又薄,实在不划算。如今工程是真难做,竞争激烈,价压得极低,泸州那个活别人报的价竟比我低四十块一平,这样的钱要是给我,我宁可不干。可话又说回来,眼下也没多少工程让我挑,更没别的来钱路子,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取舍。

2023年12月

这个月本打算写好屋顶计算书的自动生成软件,再把几个企业网站重做,结果一样没成。20号之前我还是以网络盈利为先,到19号一算,这个月也赚到了十五万,人就又不思进取了——其实也不全怪我懒,网上的活是真没了:百度引来蜘蛛不收录,收录了又没排名,没人接盘,自然没人买单。19号往后,我每天带带娃、打打游戏,一晃就是一天。好在还读了茅盾文学奖得主杨志远的《雪山大地》,多少没全辜负光阴——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读书竟从我的爱好,变成了"不辜负光阴"的托词。月中去广州,看着那边漂亮的房子,又默默盼着自己哪天也能住进去。

真正把我打到归零的,是月底百度站长平台的一纸通知:回收网站的快速收录权限。这对我简直是降维打击。月初我才把没备案的企业站301到备案的主站上,正打算好好做SEO让关键词回回排名,权限说收就收了。原先一个快收域名不备案都能卖五千,这一下价值直接归零,等着升值的那些域名,转眼一文不值。上半年定做的token推送工具也被打击,十万的额度被砍到只剩十。我在网上做的项目,全都拴在搜索引擎的策略上,人家一个微不足道的调整,对我按部就班的活计就是彻头彻尾的摧毁,旧本事一夜失效。

工程这头还在打理:扬州卸甲镇的活安排了工人去做,款还没结;迪庆的官司总算判了下来,原本甲方欠我四十五万八,判决要还我近五十五万,这结果还算说得过去。设备在迪庆加工干板,却接连出毛病,弯板的球形轴承支座断了,直板的剪刀也卡了,干完这一票回去怕是要大修。OKX上我又试了试策略交易,照旧赢少输多,这个月又亏了一百四十U。最近半个月我还莫名沉迷起红色警戒,怀旧是真,可手速到底慢了,王者多打几把大拇指就疼,趴床上玩还腰痛——身体这一年也一道往下走。

年关将至,我给这一年写下定论:原定的计划一个没完成,网上虽还挤出一点盈利,可我心里再清楚不过,这行当已是日落黄昏,撑不了多久了。往后的活计,肯定还得回到工程上来,多发发广告,走一步看一步。从快钱满天飞到被一纸通知打回原形,从满脑子读书行善滑到满脑子搞钱,再到搞钱搞成一场空——这一年我像是被人把账户清了零,连同那点自以为是的笃定,一起归了零。

第十四章 · 2024 · 三十而立,学着告别

三十岁这道坎,我盼了很多年,真到了跟前,却没有想象中的笃定。年初我们一家在广东电城安了新家,住进海景明珠那个小套间,另有一套中央华府的房子搁着;可这一整年里,我大半时间还是一个人在全国的工地上跑。回头看,这是我学着告别的一年——告别奶奶,告别一个年轻的生命,告别陪了我三年多的房车,也告别那条做了十年的网络老路。三十而立,立的不只是家业,更是认命与放下。

年初:在新家落脚

2023年12月底至2024年初

跨年那几天,我一直在憋一篇年底小结。本想着或许会在八廓街转角的酒店里写,或许在工地旁破败的旅社里写,或许在自己的房车里写,没承想最后还是坐在家玲家的电脑前,一笔一划地把过去的三十年捋了一遍。我承认那时我很迷茫,对工程没有规划,对网络没有规划,连个兴趣爱好的打算都拿不出来。我看着自己日渐圆鼓的肚腩,看着一天天在懒散和勤勉之间反复横跳的自己,写一句删一句,像挤牙膏。最后勉强收了尾——逐渐接受自己的平凡,却始终没办法和自己和解。

2024年1月12日

海景明珠的房子赶在约定的进宅日前装修好了。这房子从头到尾都是家玲在张罗,磨磨蹭蹭弄了大半年,偏偏在最后十来天爆发出一股子劲,几乎是日夜赶工才收的尾。我对这个小套间其实没什么感情,也帮不上太多忙,只跟着去佛山跑了几趟挑家具。进宅那天起,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新房里连喝了三天酒,住了三天。后来那阵子基本是混日子,想找点事做,却每天抱着游戏机打六七个小时。直到家玲妈妈跟人出去旅游,没人带孩子,给孩子洗脸刷牙、哄睡的担子落到我肩上,我这才稍微规整了些。

2024年2月5日—2月15日

因为丈母娘出门玩,我们没赶在腊月里回家,拖到二月初才动身。路上开了两天车,在合肥添置了过年的新衣,到家吃上晚饭。年前年后无非是走亲访友、吃饭喝酒,舅舅、爸爸、二爷轮着请,乡下外婆家也回了。过完年又跟姑姑一道临时起意往安徽宏村去,没料到那堵车远远超出我的认知,磨磨蹭蹭经芜湖、宏村、景德镇一路游过去,带着我妈、张杰和孩子在陶溪川、陶瓷市场逛了逛,才算把这趟春节行收了尾。在家时还顺手给房车换了两个轮胎,做了保养,把远近光灯全换成了LED,到茂名又装了四路监控和倒车影像,前前后后又是几千块。

正月十七(2月底)

家玲家办年例,中午我喝了两杯白酒,睡了一下午,晚上下楼见二舅的朋友还没散,又陪着灌了几瓶啤酒,其实那会儿早醉了。收拾完厨余,我想吃点面,又惦记着去海景明珠拿瓶辣椒酱,便骑着电瓶车出了门。结果拐弯的地方,我居然在车上睡着了,一下子撞到马路牙子上,胳膊、脚趾、两个膝盖、手掌全挫伤了,鲜血直流,接连两三天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一跤把我摔醒了:喝酒不开车这句老话,到底是用血换来的。

三月:奶奶走了

2024年3月9日 早上6点53分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六清晨,我接到了奶奶离世的消息。我不敢信,一遍遍追问我妈是真是假,连弟弟说亲眼看到了遗体,我都还在问真的假的。在我心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位老人当中,奶奶的身子骨一直是最硬朗的,怎么会是她第一个走?我魂不守舍地穿好衣裳、收拾行李,带着老婆孩子买了机票往家乡赶。一路上我不敢点开她的微信,不敢去问情况,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儿时的记忆零零碎碎,可那几天全涌了上来。小时候住乡下,她嫌我大饼脸,每回给我擦雪花膏都要笑着数落我费膏子;我不肯上学,她拿翻草的叉子赶我,二爷在一旁推着二八杠护着我;我跟爷爷吵架要徒步走回县城,是她在半路把哭着的我哄住,领去老姨奶奶家玩;我偷拿衣柜顶上的几角钱去买汽水瓜子,被我妈逮着罚跪,又是她把我护下。最让我刻骨的,是在自家厂里上班那几年。那是我和奶奶相处最多、情谊最深的日子。我在流水线上学割板、点焊、埋弧焊、装货,她常到车间里转,几天不见就嘘寒问暖。有一回我和驾驶员从外地回来没赶上饭点,她下面给我们吃,单单在我那碗底下藏了一个鸡蛋,用面盖着——那一点偏爱,我记到今天。她爱种花草,我喜欢侍弄花的根子就在她那儿,中央华府窗外那株吊兰还是从她那里分来的;她在厂里养狗,养出过乖巧的小黑、龇牙的小黄。我爸跟外面那个人的事,是她拦着没让我抡锤子去闹。这两年她也不好过——我父母不睦,姑姑离婚,爷爷又闹腾,听说出事前一天爷爷还拿着身份证"离家出走",或许这些都堵在了她心里。

我算过一笔账:就算奶奶还能再活二十年,往后能跟她相处的,无非是每年过年那几个小时、家庭聚餐那几顿饭,满打满算也凑不满十来天。我从未把过年那几天的相见当成最后一面,可上天连一点尽孝的余地都没给我们留。最让我意难平的是——她到走,都没能见过我的二女儿张若渝。将来孩子大了,我该怎么跟她们讲她们的太奶奶,怎么告诉她们,爸爸也是个有奶奶疼的人。办完丧事,悲伤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自己也跟着发起烧来,两天半挂了五次水、二十瓶,长这么大没这样挂过水。头七一过,我又要离开家乡往广东去了。

2024年3月中下旬

回家这十来天,我去厂里把自己的设备拆了,托舅舅得空帮我修;之后开了一夜的车从上海一路赶回茂名。珠海那个项目本想着接下来,结果没谈成,好在吃了顿好海鲜,心里舒坦了些。原以为下面两颗智齿拔了就完事,没想到上面两颗也因为刷不到烂掉了,3月底、4月初前后拔了四颗智齿。这段时间我一头扎进百家号、搜狐号,研究靠自媒体发文做排名来接业务,文章是发出去了,排名也有了,电话却一个没接到。我心里直犯嘀咕:是我太心急,还是这个靠百度吃饭的时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春夏:在路上谋生,在房车里发呆

2024年4月—5月

这两个月我几乎是在飞机和高铁上过的。工程是我唯一还算稳当能挣钱的活计,可处处是坑。山东青岛的活儿谈了两回才成;四川泸州合江签了合同,事后才晓得对方是个老赖,全额垫资的买卖本就让人发怵;河北邯郸那个不锈钢屋盖,徐志强招待得没话说,热心实在,偏偏后来被一个姓王的搅黄了,恶心人也恶心事。我一边发广告接工程,一边把舅舅叫上去泸州装设备、卸货、改图纸,忙得脚不沾地。那条做了十几年的网络老路,则越走越窄——监管一年比一年严,网安都上门下了整改单,我赶紧配了证书、开了防火墙,可网站几个月里唯一的访客竟是网安,这买卖还有什么做头。AI一来,多少低头哈腰的笨功夫都成了无用功。

2024年5月底—6月初

在重庆采购完工地的钢材,我顺道去见了重庆的朋友杨松。他一个人住,阳台上养满了花,远远能望见重庆西站。我俩喝着茶、吃着外卖烧烤,我突发奇想,邀他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把原定的避暑改成了川西小环线。一路都是我开车,从仁寿到四姑娘山、塔公、甲根坝,看了雅拉雪山,躺在高原的夕阳底下,把脖子上那串给奶奶戴过的蜜蜡和绿松石取下来放在头顶——那一刻光线极好,思绪却万千。可这趟也让我看清了一桩事:松哥爱折腾,驻车就把东西搬来搬去,还总爱在不该逞强的地方逞强;我又偏偏高反得厉害,劝他下山到海拔低处他也不肯。几天处下来,我心里明白了,房车这种东西,到底只适合我一个人或一家人,载上朋友,反倒处出别扭来。

那阵子我的炒币账户也一蹶不振。年初跟单尝过甜头,跟一个叫"墙头草"的带单员,结果发现他无脑扛单,一天就让我亏掉将近十万,连着几次有回本的机会都不肯止盈。6月5日,我自己手动平仓、降了仓位,险险从最低点爬回来,这才躲过一场二三十万的大亏。我把那几年的账翻来覆去地算:炒钢构股亏了万把块,学人家玩重庆时时彩侥幸回本最后还是赔了十万,炒币前后两次自己操作失误、盲目跟单,三十几万就这么没了。说到底,全是认知不够,全是想轻松挣钱的贪念。我给自己定了死规矩:仓位要小,倍数要小,下单必设止损,停止迷信跟单,老老实实学策略。

2024年6月(两赴广州)

家玲怀了第三胎,是个儿子。六月初我火急火燎赶到广州,跟她商量打胎,没成;6月20多号又去了一回,到了医院她又说不打了,把我整得哭笑不得,只好认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三个孩子,连生第二个都在意料之外。从一个男孩到一个要扛起一家老小的男人,满打满算才四年。

2024年6月28日

临近三十岁生日,我把这半个月里的疲惫写成了一篇而立之年的反思。那些天我八成时间都蜷在不足十平方米的房车里学习、做事,直到学不下去,从心底里泛起一阵疲惫——这真是我想要的生活吗?二十一二岁时我做梦都想有辆房车,能开着它去工地、看河山,可如今真有了,哪怕驻在巍峨的雪山下、清亮的溪水旁,我也只是埋头在车里做永远做不完的事,急躁,功利,丢了那双发现美的眼睛。我爱孩子,却连陪都没好好陪过:张若桐小时候我还买书学着怎么当爸爸,到了张若渝,我连教她说话、带她出去玩都做不到了。我担忧孩子的牙、孩子的教育,担忧家玲又怀孕身子更差,担忧长辈无休止的争吵,担忧我们连个长久的居所都没有。这一年里,我先后失去过工地上一位失足坠亡的好兄弟,又失去了奶奶。写到奶奶,我又一次鼻子发酸——她到走都没见过我的二女儿。这世上唯一确定的,原来就是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

三十岁生日,与又一场死亡

2024年7月10日

我满三十了。妹妹们都回来了,中午开了两瓶茅台——这是我头一回买茅台给自己喝,也是宿醉的一天。前一天给邻居庄云峰过生日,他喝多了耍了酒疯,回去吐个不停,让我后怕,心里暗想往后再不能跟他这么喝。生日一过,我又开始全国飞,去湖南岳阳、辽宁大连旅顺口看粮库的工地,为了省钱常常半夜辗转好几个机场。

2024年7月21日

生活刚有点回到正轨,中午就传来一个噩耗:我的堂舅子邵佳鹏在阳朔遇难了。当天夜里我们就赶了过去。那个年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整个七月剩下的日子,以及之后大半年,我们一家都耗在了处理他的后事上——阳朔、桂林两头跑,交警大队、文旅局、应急管理局一个个部门去递材料、要认定书、申请复核。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该走的程序一样样走,多数时候明知是无用功,却又不能不做。我爸从烟台赶来帮着处理了一天,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小女儿。这中间我还得抽身去泸州的工地拍照、找人签证。父母那边起诉离婚的官司也在九月开了庭,开完仍没个结果。一桩接一桩,没个消停。

秋:学着和自己和解

2024年9月

这个月我大半精力都花在写TradingView的策略上,总算初见成效,可我不敢松劲。其间回江苏办了二胎的准生证,下乡看了外公外婆,又飞成都转去阿坝的马尔康日部乡看工地,半夜十点多还在现场踏勘;回家办了杰达钢构公司的过户。日子被工程、推广、SEO、炒币和一堆琐事填得满满当当,我开始隐隐觉得,这样一味做加法不是办法。

也是在这一年,我越来越不爱发朋友圈了。去了那么多地方,拍了那么多照片,可若是挑几张配上定位发出去,收获的不过是别人的艳羡。我慢慢想明白:旅行、美景、惊喜、金钱,一旦成了日子的常态,就像柴米油盐,何必特意晒。我开始学着与自己和解,与自己自洽——做自己热爱的事,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在乎的是自我的感受,是带孩子看世界,是内心的那点感悟。

2024年10月10日—10月17日

国庆刚过,我在手机上瞥见湛江飞成都的机票降了价,一口气买了五张,带上家玲、张若桐,还有陈少凝和邵舒涵,落地租了辆商务车,来了趟拖家带口的川西急旅。租车头一回,折腾得比我想的复杂,光保险就够车行赚一笔。这一路从成都的宽窄巷子、锦里,到都江堰看"蓝眼泪",再到四姑娘山双桥沟、丹巴甲居藏寨、塔公、康定,给孩子穿藏装、骑马、看牦牛。过折多山时下起了鹅毛大雪,北风呼啸,我又高反又湿滑,走得艰难。在四姑娘山一家饭店门口,我瞧见一辆荷兰进口的房车,心里羡慕得很,挣钱的念头又结结实实地被点了一把。带着孩子在小冰雹里乱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旅行的意义原就在这——在和家人的欢聚里,在带孩子看世界里。

年底:做减法,学着告别

2024年11月初

大连旅顺口那个粮库罩棚收了尾,我转头又奔了泸州合江。在工地上吃午饭,酒刚喝完饭还没动,甲方就被上门讨债的材料商当面扇了两个耳光——他四处欠债,我在这儿做工程的隐患可见一斑。其实这老赖早有前科:之前说好让总承包公司在合同上盖章给我,等了三天,他竟在合同末页复印了一个彩色的假印章糊弄我,半点诚意都没有。做工程这些年,垫资、老赖、假章,什么糟心事我都碰过了。

2024年11月4日—11月6日

我又赶去阳朔,在殡仪馆给邵佳鹏穿衣,第二天租车到荔浦把他火化了。那么年轻的一条命,一把火过后什么也不剩,叫人心里堵得慌。我们直接开车去韶关南华寺做法事、放焰口。跪着磕头的时候,我心里却想起了奶奶——给奶奶做法事时我都没磕这么多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奶奶走的时候,邵佳鹏还在下面留过言,谁能想到几个月后他也走了。这世上,真的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

2024年11月19日—11月21日

我开车带家玲、邵家辉去广州做产检,又看了两家月子中心,越看越觉得不如在家请月嫂踏实。产检让我愈发明白,家里马上又要添丁,往后开房车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回到电城第二天中午,老丈人让我把一直停在他老板家里的房车挪走,我在城里找了半天也没个合适的车位,最后只能停进停车场。那个下午,我做了一个仓促又冲动的决定——卖掉它,仓促得跟当初买它时一模一样。收车的人从广州赶来,21号晚上签了合同,二十万五千把车收走了。我在记账本上写下一句话:

"贱卖房车,出售梦想。"

我是真喜欢房车的。二十岁起在外漂泊做工程,我就梦想着有一辆——去工地路上累了就睡、醒了就开,到了工地也不必住三五十块的小旅馆。2021年春节那场说不清的冲动,让我把这梦想变成了现实。这三年多,我开着它去过西双版纳、去过拉萨,走过317、滇藏线,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圣象天门睡过一夜,盖着自己的厚棉被,喝着热水,那一刻才真真切切尝到了房车的好。我最贪恋的,是冬夜里下着雨、最好是雪,独自驻在服务区,看别人蜷在小车里难眠,而我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煮壶热水、泡盒泡面——那种温馨,难得,却美妙。可孩子越来越多,能用上它的时候越来越少;真算经济账,开房车的油钱足够在当地住个不错的酒店。卖车那几天,我从车里翻出整整四床被子、六个枕头、一堆锅碗瓢盆,还发现里头进了老鼠、筑了窝,每个角落都是老鼠屎,骚气冲天。那窝老鼠,倒成了压垮我留恋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替我冲淡了不少伤感。拥有它的这三年多,就像谈了一场恋爱;缘起性空,是时候说再见了。

2024年12月初

告别还没有完。这十年我陆陆续续做了几十个网站,有的为挣钱,有的为推广,曾为了改网站的标题、加分类、添内容,一个人闷在房车里没日没夜。可如今回看,九成五的功夫,换来的收益恐怕只占五分。趁着年底,我索性给这条做了十年的路做个了断——视频记录留着也没多大意义,只把做过的网站截个图存下来,当个纪念。月初路过福建长乐,这是我第三还是第四次来这地方,这回只是经过。八年半前,2016年我在长乐直属库施工,留下过太多眼泪,可那时身边人多,很多事还没发生,很多人还没离开;如今再来,有的人早已形同陌路,有的人甚至已经离开了人世。我多想给当年的自己一巴掌,告诉他要珍惜眼前人。

2024年12月5日

2021年我一次性买下的三十台、三年期的腾讯云服务器,到这天陆陆续续都到期了。三年前的我旅居房车、每天更新网站,可那些网站到今天全成了废品。AI解放了生产力,抖音改写了推广的格局,我从前费尽心力做的许多事,如今都成了没有意义的事。这些年我的生活像是一味在做加法——工程、推广、SEO、金融、琐事,越堆越多。我终于想明白,该学着做减法了。月中我又给家玲写了几句话,盼着我们珍视彼此、守护孩子的成长、尽心赡养年迈的父母,盼一切平安顺遂,岁月静好。年底我没再瞎跟单,转而跟着讲师系统地学交易策略,也照旧把每个月的月底小结一篇篇补上——这是我这些年唯一没断的习惯。

三十岁这一年,我送走了奶奶,送走了邵佳鹏,卖掉了房车,告别了做了十年的网站。我学着接受自己的平凡,学着给生活做减法,也学着不再事事都想要别人的眼光。三十而立,原来立的是认下责任、放下执念的那份心气。卖掉房车的那天,我想起一句歌词,至今还在耳边——

"我的青春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和我道别。"

第十五章 · 2025 · 三个孩子的父亲

这一年是我成年以后过得最恍惚的一年。年初我还想着要找一个有发展潜力的大市场,全力扑进去;可十二个月走下来,我得到的结论却是四个字——一事无成。收入越来越低,网络的活彻底断了,工程半死不活,连我寄予厚望的量化交易也被现实一次次教训。等到要写年终小结时,我愣是缓不过神来:一年怎么就这么过去了?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一年我独自对着电脑、对着行情的时间太多,又因为对着账本上越来越难看的数字心生落差,所以时间在我这里变得既快又轻,轻得抓不住。

可偏偏也是这一年,我成了三个孩子的父亲。喜悦、惶恐、责任,全都压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2025年1月1日

我在江苏盐城建湖的老家,赶上了爷爷八十岁的生日。奶奶去世还不满一周年,一切从简,只摆了一桌最亲的人。可这一桌怎么看都不齐整:奶奶骤然走了,爸妈正在打离婚官司,二爷一家与我几乎不来往,姑姑也早已离了婚。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拍合影时手里捧的那束花,竟是我爸的小三送来的,气得我直懊悔——花没有错,错的是送花的人。爷爷的八十岁本该是个高兴的日子,当时大家也确实高兴,可隔了两个多月再回想,满心都是遗憾。人这一生,谁又能预知,与某个人的某一次相见,会不会就是最后一面。

2025年1月3日

我去广州参加了一场婚礼。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奢华的场面:婚宴摆在万豪,台上的浮雕据说就值十几万,整场策划要花几十万,六十几桌的席面全是燕鲍翅,几十箱茅台像不要钱一样一箱箱开。我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心里翻江倒海——我们当真活在一个差距巨大的世界里,我也忍不住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底气。

就是那天夜里,我和邵家玲又吵了。第二天一早我得赶飞机去四川工地,本想着不去吃那顿饭,省下改签机票的钱、省下半夜赶路的折腾,可她觉得我连两三百块都舍不得花,没了面子,立刻甩脸色给我看。她穿着几千块的鞋、拿着上万的手机,自然体会不到我省那两三百块的心境。我也犟,认定人格要独立,不能因为不去一顿饭就受这种气,索性自己打车去了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下。她在气头上发来消息,说要跟我离婚,说我不要三个孩子。事后想想,这样的争执在这一年里反反复复,根子都在两套消费观、两种对"面子"的理解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1月上旬至中旬

我在四川泸州合江佛荫的金谷酒业工地上收尾。这是我去年拖到年底都没了断的一桩事,甲方是个叫王大海的老头,已经穷困潦倒到走高速差几块钱过路费、车子见了底也没人肯加油的地步。1月10日,我们总算干完了合同约定的活,又顺手做了甲方临时加的防鸟网。到1月14日,所有事了结,他山穷水尽还借了一百多块买半只土鸡给我熬汤。当天下午我搭黑车去重庆,连夜飞回了广东。这单工程,从头到尾耗的都是耐心。

1月剩下的半个月,我都在茂名电城。年关近了,家玲年后又要生,我像蚂蚁搬家一样收拾海景明珠、收拾东门头外婆家的六楼七楼,连沙发都拆开塞进洗衣机洗。1月22日深夜,我在湛江机场接到了从江苏赶来过年的妈妈和弟弟张杰。1月30日,我们把家玲近百岁的爷爷从二楼抬下来,送去水东医院——他岁数太大,骨头脆,摔一下都伤筋动骨。1月的最后一天,电城办了盛大的游神,也是这天下午,发哥的车在博贺桥被一辆掉头的车撞报废了,好在气囊全开,人没大碍,不幸中的万幸。

新生

正月里,我和家玲到广州备产。我们住进天河区广州妇幼旁边的酒店,就是当年生张若渝时住过的那一家。

2025年2月4日

凌晨五点,家玲说肚子痛,我们收拾好行李走去医院挂了急诊。这一天折腾了整整一天:从产前病床到六楼待产室,我办了陪产,傍晚给她喂的肉丸汤没三分钟就全吐了,又在心电监护室熬了两百多分钟。我心里一直悬着,怕顺产转剖腹,又怕错过某个时辰。直到晚上二十二点十四分四十五秒,孩子完整地落了地——是个男孩。说实话,男孩女孩我都不在意,前面两个都是女儿,我反倒更盼着再来个女儿;可孩子平安,比什么都强。我看了一眼,这个小子长得比两个姐姐刚出生时都要俊俏。

第二天我把喜讯告诉爷爷,他立刻就要和我爸从江苏飞来看重孙子。2月6日我们出院,请了月嫂一同回电城。回到海景明珠,我妈竟和家玲妈妈一起捧着一束鲜花在地下室迎我们——家玲像个凯旋的人,满脸光荣。

2025年2月7日至10日

爷爷和爸爸来了。我领着他们看孩子、看海、看渔船,可惜爷爷年纪大了,海鲜吃不了几口。2月9日下午,我们正从浪漫海岸往回赶,爷爷就打来电话说身体很不舒服,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浑身无力。那一晚陪床时,我看着老丈人和发哥忙前忙后,照顾得比我爸还周到,我爸却只在一旁傻坐着,连缴费都不晓得,看得我心里堵得慌。所幸打完点滴爷爷就缓了过来。2月10日,他们一行便启程回了广州。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孩子刚出生,我实在腾不出手好好招待。

整个二月剩下的日子,我都泡在家里。每天早晨送大女儿张若桐上学,晚上接回来辅导功课,使劲纠她的懒散;下午有时再把二女儿张若渝接到海景明珠来。月末,我在海景明珠装了百兆宽带,网购了两米四的实木桌、真皮椅和音响,正经布置起一间属于自己的电脑房。

2025年2月19日

我开始给小儿子取名。我把他和两个姐姐的名字、生辰摆在一起,对着传统命理五行反复琢磨,列了一长串备选,最后定下来——张一钧。三个儿女,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的局面。喜悦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我必须挣更多的钱,才撑得起这一大家子。

三月间

三月几乎是二月的翻版,带娃、送学、做饭。月初换了一位月嫂,新来的带孩子更有经验,孩子几乎不哭闹。3月7日孩子满月,我们在外面吃了顿饭,档次低了些,让我有点遗憾。这个月我也有点沉迷游戏,偷偷摸摸地玩,又花了大把时间整理、备份孩子们的照片。

2025年3月26日

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我当晚带着家玲、两个女儿和外婆,一行五人出发去海南玩。结果还没到徐闻港,他们就打起了退堂鼓。这趟成了一场糟糕透顶的经历:在陵水她像犯病一样,一会儿要回家,一会儿骂我是神经病,反反复复。带她们出来玩还得受这份气,我气到爆炸,索性一天车程开回了家。下车时我心情本已平复,她又来一句"你是神经病",我当场就发了誓——五年之内,再也不带她出去玩了。这样的拉扯,是这一年我和她之间的常态。

四月间

清明前月嫂回了家,有几天没人帮手,孩子几乎占满了我所有的时间,直到4月8日新阿姨上岗,我才喘上一口气。这一年的阿姨换得格外频繁,争执、辞退、再请,循环往复,是我家里一桩说不完的烦心事。

4月14日,我和邵家辉、发哥、老丈人一同去了广西阳朔。第二天,表弟邵嘉鹏遇难一案在阳朔县人民法院开庭。庭审上,携程、旅行社、租赁公司三方依旧互相推诿,我坐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隐隐预感结果达不到我们的期望。这桩去年夏天的横祸,像一道始终结不了痂的伤口,从年头一直拖到年尾。月底,我专程开车去东莞,花几千块向一个做量化的"呱叔"请教网格对冲。他号称年化六成,可我心里直打鼓——若真这么稳,他何必一直替机构开发系统、收开发费?事后证明,我的疑虑是对的。

2025年5月8日至12日

我跑了一趟长途商旅,去谈山东德州的工程。从电城到广州,再飞天津、转德州,又奔潍坊、昌邑、济南,最后从上海飞回湛江,五天里几乎天天在赶路、看现场、改方案。德州这单是我从前做过的项目,旧地重游,本以为有把握,没想到日后它会把我拖进整整大半年的泥潭。也是在这个月,我写下一篇关于自己行当的随笔,把深耕了十年的"拱形波纹钢屋盖"叫作夕阳行业。我守着三条血泪换来的原则:质量不达标不接、绝不偷工减料、对方违约就依法起诉。可市场早已变了天,人工翻了一倍,报价却直线下跌,工程款越来越难收,几乎都要靠打官司才拿得回来。

奔忙

六月间

六月我大半时间在家敲量化代码。我认定那套基于布林带加抛物线指标的趋势策略是稳的,便动了把它模块化、批量复制的念头,花十几天陆续做出了几个币种的策略组合。可投进实盘后开单太稀,样本太少,我担心是过拟合,犹豫间又把它关了——事后那两天恰好来了趋势行情,关掉的策略本都是赚的。这样的反复,是我一整年和行情之间的拉锯:要么管不住手放大本金,要么管不住心提前下车。也是这个月,我意识到本地用 Python 做回测远比在网页端快,便下决心系统地学起 Python 来。

月底,妈妈和张杰回了电城,我把张杰简单带了一天,就回江苏准备德州开工。让我窝火的是,这单工程本可以用我前些年攒下的旧材料省下十万出头,可我爸竟自作主张,把那些材料以极低的价格全卖了。覆水难收,成本一下抬了上去,这一笔,起码是十万块的损失。

2025年6月30日

我到了山东德州,准备开工。七月初,舅舅从江苏赶来施工,工地正式动起来,我几乎每天都要照着现场画图、改图。可上半月我两趟回江苏谈项目,一趟淮安、一趟泰州,事后看全是白跑,甲方自己都没想清楚要怎么做,白白搭进我的时间、精力和钱。中旬我让舅舅转去泰州,改请河北的施工队来德州——这又是个错误的决定。那支队伍简直一塌糊涂,老板压根不露面,工人不听安排、施工质量差、垃圾乱扔,焊错了说了也不改,接线把火线接成两根、烧掉百米电缆,铜丝裸露害我自己接线时被电了一下。我把活包了出去,到头来不仅要天天盯着、安排,还得自己上手做小工,心累到了极点。

七月里量化上也挨了一记。7月2日,呱叔帮我开了户,山寨币账户头几天赚了一成,我信心大增,又加开了一个五千 U 的所谓"更稳健"的稳定币账户。7月11日,市场一波趋势行情,这个账户一天就回撤两成,亏掉六千块。我当机立断止了损、删了 API,可第二天呱叔连句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的账户封了。这一课让我看得透彻:用别人的系统,等于把账户的生杀大权交到了别人手里。归根结底,还是怪自己风控不牢,被快钱冲昏了头,犯下和去年十一月一模一样的错。月底我又写了一篇随笔,正式向做了多年的 SEO 与网络生意告了别——百度的排名早已做不上去,账号一批批被封,这条路我走到了头。其实早在几年前,出于对那场短暂"牢狱之灾"的警惕,我就一步步在抽身,如今不过把话挑明:为了自由,这些零碎收益的营生,我宁可不要。

八月间

八月大半还在德州。工地上没几个人,我每天上午下午各跑一趟,盯着焊接。徐志强那帮工人让我无可奈何——一样的活,前头做对了,到了后头偏偏做错;说一百遍的安全和卫生,垃圾照旧乱扔、水照旧不关,直到出事才知道怕。8月17日,我对着手机录了一长段语气难平的话发给工头,把这些荒唐事一桩桩数了一遍。人手实在不够,我只好自己戴上手套上阵开设备——上一回这样在工地上挥汗如雨,还是2017年,整整八年了,我没想到自己竟又退回了做小工的起点。

2025年8月23日

我从济南飞武夷山转深圳,去和特地来看小儿子的爸爸会合。可飞机刚落地、人还没出机场,家玲的电话就来了——她近百岁的爷爷过世了。其实这早有预兆,老人今年过年就住过院,出院后一直卧床,我每回见他都是躺在二楼那张木板床上。当天我赶回电城,夜里独自去家玲家给老人磕了头。我还记得刚和家玲结婚那会儿,老人身子骨还硬朗,我开着房车带他去浮山岭玩过;短短几年,孩子大了,老人却一步步走到了尽头。爸爸这趟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年初来时孩子刚出生,这回来又赶上丧事,我两次都没能好好陪他。8月26日,我把他送上回南京的车。后事忙完,我把先前学的那点 Python 重新拾起,开始动手写回测软件。

九月间

9月1日,二女儿张若渝第一次上学,我给她穿好校服送进了校门。这个月我把主要精力都砸在了 AI 写程序上——反反复复地问 Claude、问 DeepSeek、问 GPT,乃至谷歌的 Gemini,一点点把策略代码搬进 Python。本想着叫弟弟或表妹来帮我编程,可有了这些工具,我发现根本不需要旁人,靠自己就能往下推。

2025年9月17日

阳朔一案的二审在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坐在庭上,我没什么胜算的把握,却也没料到会输。可结果在十月出来了——二审维持原判,我们终究是败诉了。从去年盛夏到今年深秋,我自认在所有亲友里出力最多、态度最诚,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最让我意难平的,不是钱,而是这一路看尽的人情冷暖。开完庭,我借着这点空当,和几人去黔东南、贵州匆匆转了几天,西江千户苗寨、黄果树,都是飞快地打个卡。可我心思全在程序上,玩得心不在焉,便提前开车回了家。月底,我去河北邯郸喝了徐尚的订婚酒,9月29日再赴德州,二次进场。也正是这个月末,我第一次用上了 Claude Code。

十月间

德州的工程,把波折演到了最后一刻。10月2日,一名工人组装一块只有三十多公斤的瓦片,竟莫名其妙把手划伤,差点伤到筋——偏巧这趟工期短,我没买保险。我只好又自己买了工作服上阵吊装。接着是连日阴雨,停工等天;好不容易放晴,10月15日下午我才发现,因为工人量尺寸时漏量了一截,出好的瓦片根本不够盖。我当即决断,把现有材料全部报废重出。光这一下,材料损失上万,加上白搭的人工,又是几千块。后来为了治屋面漏水,还额外补了两天打胶,又是近万元。这么简单的活竟做成这样,连量个尺寸都靠不住,这是一记结结实实的教训。

10月20日,工程收尾,我坐高铁回建湖,竟在车上碰巧遇到了高中同学、小区里的朋友吴仕宽——他刚从北京比赛回来,我们在济南站一同上车,一路攀谈到各自下座。第二天我又和张杰去看了马高升的新房,晚上一起吃烧烤喝啤酒。接下来几天我跑泰州、奔梧州,去钢厂谈拱形屋顶的项目,可惜对方没采用我的方案,又是白跑一趟。

十月最该记下的,不是工地的鸡毛,而是一桩技术上的发现。我把 Claude Code 的账户权益从每天十六美金一路升到三十二、又升到八十四美金,它实实在在地解放了我的生产力。一个几乎是 Python 小白的我,竟也能借着它写出复杂的程序。原想招程序员、或培养弟弟表妹来帮忙的念头,从此全打消了——凭一己之力加上自己的构思,就足够了。这一年我把人生都记进了博客,几乎每篇日记末尾都挂着一段 AI 写的小结;而到了这个秋天,AI 不再只是替我总结,它成了我手里真正趁手的工具。

十一月

整个十一月我都待在电城海景明珠,有空带带孩子,大部分时间在写交易程序的自动回测。月底妈妈和张杰又飞了过来,我才轻省些。德州和泰兴的工程款到账后,我一时上头花了近万元买洋酒,现在想来很不理智;11月26日张杰生日,我陪他几乎喝光一瓶人头马 XO,把这个还是孩子的弟弟灌得吐了。本以为月初就能写完的回测程序,思路越铺越宽,硬是耗了整整一个月。

十二月

十二月我着手开发完整的交易系统,交易所、多账号、多币种、多策略叠在一起,比我想的难得多,写到月底还没个大样。我两趟去广州:一趟看房,看中了一处带学校的小区里一百八十多平的大户型,要价九百多万,加上装修近一千万——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在广州住上这么大的房子,的确动了心,可家属一句"这小区很差",便不了了之;另一趟去医院想把手指上的腱鞘囊肿割了,医生却说不用管,又是不了了之。看房时我还以为自己买得起,可对照今年的收入,才知道根本没这个资格,心里一阵一阵地凉。

归途

2025年12月24日

我回江苏做射阳粮库的标书,去沿河盖章时,顺路拐去了外婆家。连续六年,我几乎一年到头都不在家乡,这一趟下乡办事,才得空回去看看两位老人。天阴着,下着雨,进村的路正翻修,泥泞难行。还离得老远,我就看见外婆站在家门口张望,没等我走近,她就大声喊:回来了。

进了门,外婆顾不上说话,赶忙跑去厨房的土灶台烧火。她耳朵比几年前聋了许多,说话得很大声她才听得见。我问她摔伤的腰还疼不疼,她说还疼,看病得去上海打针,一针五千,要打七八针,太贵,便没去看了。其实也就是几万块的事——可这一刻,我没法说出口我今年挣了多少。直到灶上柴火烧尽,她揭开锅盖,我才看清,她是用白水煮了十多个鸡蛋,分给外公五个、给我三个、给我爸三个。那是温水里重新煮过的、早已剥好壳的蛋,是我多年没再尝过的、熟悉又遥远的吃法。外公说,等过几天我和舅舅再回来,就杀一只老鸭给我们吃。一只老鸭值几个钱呢?可在他们那里,那是养了许久、自己舍不得吃、只等重要的人来才舍得动的珍贵之物。

写下这些字之前,我还在心里盘算今天下乡花了多少钱,买烟买奶,甚至嫌今年下乡花得多、从没拿过他们一个红包。可我从没想过,他们究竟有什么,又还能有什么。人是这样的自私,自私到忘了自己来时的路。他们能给的,从来都不多,但已经是全部。

2025年12月末

年关将至,我却在为几桩接不住、谈不成的小工程奔波。射阳的标书因为我自己不会做、做成了废标,被人略略地笑话,只能回去重做,白白印废了几百张纸,却也总算弄明白了一份合规标书该怎么做。紧接着我又赶去河南,谈一个粮库包人工的项目,到了现场不过五分钟,心里就一沉,知道这又是白跑一趟——人家压根没有明确的打算。及时止损,我当即往回赶。这一趟来回,花掉一千多块,钱搭了,时间也搭了。

坐在从南阳回建湖的火车上,我提笔写这一年的年终小结。以前我总对未来怀着满满的指望,如今回看这十几个月,收入越来越低,网络的活彻底终结,工程像癌症晚期般半死不活,连量化也被打击得不敢再投实盘,只剩下"风控第一、先求跑赢理财"这一点踏实的念头。我想了又想,只憋得出两个字——

愁,愁上心头。

可愁归愁,这一年也并非全是灰色。我添了一个儿子,凑齐了三个孩子;我学会了用 AI 替自己写程序,把一个连工地、连家、连未来都抓不太稳的中年男人,重新摁回到一张书桌前,一行一行地往前挪。送走了奶奶,又送走了家玲的爷爷,看着外公外婆在门口翘首相候,我比从前更懂一件事:工程不能乱做,合同不能乱签,再小的承诺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而人这一生最该攥紧的,从来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眼前还能见着、还能回去看一眼的人。

第十六章 · 2026 · 代码里没有我

这一年我三十二岁,三个孩子。互联网做了十二年,建筑工程也做了十二年,到这一年,两摊事都基本退到了幕后,靠早些年攒下的工程老本,再加上自己捣鼓的几个个人项目过活,一家人长住在广东电城。日子表面平静,可我一刻也没让自己闲下来——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最后睡下前还在改代码。甚至连这一年的日记,都不是我亲手一笔一划写的,而是我每天对着一个AI助手说话,再由它把当天的对话整理成文,自动发到博客上。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件看似聪明的事,最后会让我对着满屏的文字发愣。

一、把AI当成神,又把它摔碎

2026年3月7日

那阵子圈子里都在传一个叫OpenClaw的东西,说是能在手机上遥控电脑替你干活。我整天守在屏幕前敲东西,听到这个立刻就上了头,一头扎进去,差不多一周没日没夜。这一天我从早上八点坐到深夜,中间只吃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前后干了快十二个小时,硬是把多智能体的架构、机器人配置、定时任务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我给五个QQ机器人分好工,生活助理、房产专家、新闻评论员、AI专家、Crypto专家,又立了个"大总管"统管全场,做数据隔离、配权限、装技能、写三层提示词,恨不得搭出一支不知疲倦的AI团队替我干活。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自我迭代""蜂群协作"这些词,越想越激动,觉得自己摸到了未来的门。

2026年3月10日

那天早上醒来,我对着电脑愣了足足十分钟,脑子一片空白。前一晚熬到凌晨三点,一点点调好的所有配置,一夜之间全没了,没有任何预兆,也没做备份,镜像还停在两天前。那种把大把时间、大把token砸进去之后瞬间归零的滋味,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我只能硬着头皮重来,可越返工,心里越清醒。折腾到那天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OpenClaw背后那个模型太弱,只配做点定时查询、消息汇总的小活,指望它自主开发、自我迭代,纯属幻想。真正要写复杂程序,还得回到Claude Code,在我全程盯着的前提下,它才能交给我一份满意的答卷。多智能体协同开发这事,整个行业都还没落地,我一个人在那儿钻牛角尖,图什么呢。把它当个玩具就好,别太当真。

2026年3月13日

凌晨四点多我还没睡,在跟AI助手掰扯Claude会员到底怎么买最划算。它张口就按面板上每天一百多美金的消耗给我算月账,算出三万多块,我一听就来气——那是中转商面板上的虚数,不是我真金白银掏的钱,我实付不过一千六。我把账重新一笔一笔捋清楚,确认还是继续用中转划算。那天夜里我忽然有点感慨:三十二岁,三个孩子,深更半夜为了省点钱抠着算账,这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在抖音上看到一段话,顺手存了下来——大意是人各有各的路,风雨再大、荆棘再多,也只能自己痴痴笑笑走下去。话不是我说的,却说到了我心坎里。

2026年3月17日

那几天我从湛江飞武汉,又从武汉飞回江苏盐城老家,在机场过了个不眠之夜。回到建湖,赶上奶奶的两周年忌日,我和张杰、爸妈一起开车去卢沟乡下祭拜、烧纸。忙完家里的事,晚上我清理QQ邮箱,翻出二零一五年底在江西九江做工程时黄民给我发的邮件——那大概是我独立谈成的第一个工程。他人厚道,岁数比我大,当年说好半年质保金不用催就打,后来真就准时打了。这些年我做了那么多工程,像他这样讲信用的人,真不多了。看着那封旧邮件,我忽然有点恍惚:从前我们靠邮件发图纸,后来用微信,再后来,我连日记都是让AI听我说话替我写、还替我点评。技术换代换得这么快,我心里冒出一句话——

"终究我也会被时代淘汰,但我希望会晚一些。"

2026年3月22日

那段日子我开始认真想买房的事,纯粹是为了孩子上学。我问AI助手广州深圳哪个合适,它先按常规分析房价、工作、生活成本,可我跟它说我没上过班、一直创业,分析框架立马变了;我再补一句"买房就是为了小孩读书",它又从教育资源重新捋——最后都指向广州,番禺万博一带,预算八九百万、要一百四十平四房,最要紧是配套得有九年一贯制的学校。我对学区上心到近乎较真,一个个楼盘掰扯越秀地产、华润、保利的口碑,连分校和本校的差别都要问清楚。

2026年3月25日

这天一早我到了广州,连着好几天实地跑盘。我从不只听中介那张嘴,每个楼盘的面积、楼层、价格都一字不落记下来,回头自己核。看到西派天河序能打八七折,折后单价比保利天瑞便宜一大截,又是天河区核心地段、广州中学九年一贯制,我心里着实惊喜了一下。这种事,亲自跑现场拿第一手资料,才踏实。

2026年3月30日

前后连着跑了快十天,天河、海珠、荔湾、越秀、番禺,几乎把广州主城都翻了个遍。老婆邵家玲陪我跑了一天,从番禺到花都,怪辛苦的;星期五她要回去,我就把去越秀看房的计划放下了。看得多了脑子乱,我索性发挥老本行,做了个广州房产地图项目,把每个小区的房价、周边小学、我的实地印象全汇总进一个网页,再用Claude Code写算法打分,数据驱动地排座次。白天跑盘,晚上回去还接着改我的交易系统。那阵子我的口腔溃疡反反复复总不好,身体其实早在抗议了,可我顾不上。

2026年4月4日

回到电城,我把全部劲头都压到了量化交易这摊上——确定交易系统、回测、资金费率套利,后来又开了对冲网格。这一天我凌晨四点就醒了,五点干脆爬起来开工,一头扎进收益计算的重构里,把真实和虚拟两套账的差异一项项抠清楚:滑点、资金费率、信号聚合的时间差、合约张数取整、手续费费率,五个来源,缺一个账就对不上。中午AI额度用完了,等卖家上线整整等了两个钟头,闲着没事我拿塑封机给茅台塑封,一不留神烫了手,起了个一公分多的水泡。烫了也没办法,接着干。那天从早上五点一直干到次日凌晨一点多,差不多二十个小时。我对这套系统的较真,已经到了对每一分钱都要一笔一笔对清楚的地步。

2026年4月5日

前一天去亲戚家吃午饭,喝了一百五十毫升白酒,醉得夜里起来吐,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才缓过来。可人还没完全清醒,我就又在琢磨怎么把正版的Claude Code弄到手。AI助手心疼我,劝我先把身子养好,工具再好也得有好身体才使得动。这话我听进去了,却也没真停下来。

2026年4月6日

这天一早我报了个好消息:用比特浏览器、挂着美国家庭静态IP的链式代理,折腾了一整晚,总算连上了Claude Code的官网,用上了正版。从这天起,我干脆把开发整个搬进了SSH——直接在服务器的命令行里跟它对话、改项目,又快又顺。这种被人叫作Vibe Coding的写法,效率比从前高出太多。也正是从这时候起,我几乎住进了代码里,从早到晚,常常通宵,一天能往交易系统里提交十几项修改,把硬编码的初始资金、对账的撕裂、止盈止损的幽灵仓位一个个填平。说成瘾也不为过。

2026年4月25日

这天我把那套自动写日记的工具彻底调通了——让Claude Code写了个"每日对话"的小项目,每晚十一点五十跑脚本,把当天我和AI的对话收齐、整理成一篇日记发出去。我还新建了个专门陪我记日记的AI助手,没有从前的记忆,算是个全新的搭子。那会儿我挺满意,觉得往后碎碎念、路上看到的趣事、看书冒出的念头,随口一说就能自动归档,省心。我没料到,这套省心的流程,恰恰是后来让我幻灭的根。

二、那座惦记多年的雪山

2026年5月7日

这天上午十一点,我敲完最后一行提交信息,把熬了好几个通宵的跟单系统实盘版本全部收尾。脑子还昏沉着,我给二舅哥邵家辉打了个电话,本想吐槽加班加得快吐了,聊着聊着想起去年我俩在拉萨喝酒时说好要去转冈仁波齐,越聊越来劲,挂了电话我顺手就把当天广州飞拉萨的机票订了——只剩最后两张。我进藏快十次了,高反早习惯,这次就惦记着那条转山线,刚好项目收尾,简直是撞上来的缘分。临走前我还坐下来又改了两小时代码,把发布项目的几个老坑填平,设好所有告警,才拎起早收拾好的行李箱出门。我总说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每次都被项目绊住,这一回总算做到了。

2026年5月8日

我和邵家辉从广州飞昆明,再转拉萨。全程颠得厉害,临到贡嘎机场上空又赶上暴雨,飞机盘旋了快一个钟头才落地。一进市区就是倾盆大雨,布达拉宫没去成,临时找了家没空调的酒店,暖风机对着我吹了半宿,闷得我一度以为是高反。这是高原给的第一个下马威。接下来的十来天,我和邵家辉、后来汇合的张杰、还有邵家玲一路慢慢往里走:羊卓雍措、卡若拉冰川、扎什伦布寺,又奔珠峰,在加乌拉山口看金光一寸寸铺满峰顶的日落,进了珠峰大本营;再钻进有"小墨脱"之称的吉隆沟。高原适应急不得,眼肿、头晕、失眠几乎人人有份,我硬是用整整十天,换身体对它的服气。

2026年5月16日

这天我们离开日喀则,正式奔向此行的核心——塔钦、冈仁波齐。进了阿里地界,路边已经结了薄冰。行到玛旁雍措湖畔,左边是被当地传说称作神山妻子的纳木那尼峰,右边就是冈仁波齐。我背着专业相机拍了几千张,却没一张抵得过眼前的实景。傍晚赶到观景台想拍神山日落,相机偏偏在这时没了电,只能作罢。当晚我们住进巴嘎镇,买好门票、租了制氧机,又把张杰和邵家辉的鞋子、冲锋衣、登山杖、手套借了个齐全。我打定主意,徒步转山。

2026年5月17日

转山第一天,标准外圈五十四公里。路上我结识了两位从福州专程来弥补遗憾的同伴,三人结伴。一路上磕长头的藏民、奔跑的姑娘、吸氧的中年人、强壮的背夫,各怀各的执念往前走。午后体力渐渐透支,明明止热寺就在眼前,两条腿却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那晚的住处糟糕透顶,三百块的床位满了,只剩通铺,我实在受不了,又往前包下一间四人间,却是旱厕、没处洗漱。两位同伴整宿轮流用着我的制氧机,机器声里我又一次失眠。

2026年5月18日

这是整趟最硬、也最五味杂陈的一天。要翻的卓玛拉垭口海拔约五千六百五十米,是转山路上最高最难的一段。我一个人背着三十来斤的制氧机和十斤的药包,脚上是借来的、鞋底过硬的鞋,走在碎石路上,每走十几米就得停一停,不断被人超越,连骑马的人都从我身边过去了。我开着氧气吸,腿上还是迈不出力。下午一点,我才终于一步步挪上了垭口。下山是碎石、沙土和冰河交错的近四十五度陡坡,惊险万分,脚掌一路发麻。也就在这时候,邵家玲在山外一遍遍打电话、发信息催我什么时候能出来——家人都在等,我心里乱了,到了补给点便拼车出了山,最后那十九公里,没能走完。

坐上接我的车,我心里说不出的可惜。我不是走不动,要不是脚掌发麻、家里一遍遍催,哪怕再痛我也信自己能咬牙走完。阿里太偏远,我大概这辈子不会再来第二趟了。那天夜里赶往札达的国道上,我一连发了两条多年没发过的朋友圈。来时的飞机上我看过纪录片《冈仁波齐》,结尾那句字幕,配着朴树的片尾曲,我一直记着——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神山圣湖并不是终点,接受平凡的自我,但不放弃理想和信仰,热爱生活,我们都在路上。"

2026年5月23日

之后几天我们一路东返:札达看古格王朝和皮央东嘎石窟,到狮泉河、班公错,在湖畔喂过不太怕人的狐狸;又专程绕去革吉,见了二零一六年在火车上认识、相识已九年半的老友,对方执意请客、抢着买单,那份盛情让我过意不去。路上为走哪条线,我和邵家玲拌过嘴,气得把方向盘一撂坐到后排,冷静下来又自省,那既是原因,也是借口。这一天傍晚还偶遇了繁殖期的藏羚羊,夜里十点半抵达班戈县城,为这趟十六天的大环线画上句点。这是一趟准备扎实、执行硬核、却被节奏拖累的旅程;那未走完的十九公里,成了我整年最放不下、也最厚重的一段。

三、代码里没有我

2026年6月4日

回到电城,日子又回到代码和琐事里。这天我把当年在四川泸州做的那个酒厂工程的合同原件扫描了一遍,发给律师——泸州法院的官司定在六月中旬开庭,材料齐不齐很关键,先给律师备着,心里才踏实。那阵子我名下还压着别的官司,工程做久了,这些缠人的事总免不了。处理完正事,我又回到交易系统里,把策略复制按钮、训练去重这些细处一个个收拾干净。

2026年6月8日

为了看一个浙江丽水松阳的粮库罩棚项目,我前一天从湛江飞温州、转车到松阳。约我去的甲方,微信里看着像个老板,到现场一看不过是个开着破车的项目经理,约的九点半才到,跟着看了二十多分钟。我把图纸的问题当场指出来,本想顺势签合同,对方却不签,让我把合同和报价发过去,连顿饭也没留。来回一千多公里,落得这么个结果,心里说不窝火是假的。回程的顺风车又把一个半小时的路开成了四个小时,中途还拐进小巷找小姐,我真是无语。可气归气,图纸的问题我指了,合同我发了,事情还是有始有终。这就是真实的生意场,跟代码里那种改对了就一定对的世界,到底不一样。

2026年6月10日

这天我五个项目齐头并进,从限价挂单网格到熊市做空模式,工作量大得吓人,但凡涉及真金白银,我都守着"上真钱前必须先验证"那条底线。傍晚孩子放学我去接,一下带了四个——张一钧、张若渝、张若桐和邵舒涵。路上张一钧撞到脑袋磕了个包,妹妹又在旁边吵个不停,我一时没忍住,打了妹妹一顿。她哭了十几分钟,话都说不清,只反反复复说我不爱她了。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也很愧疚——其实真不该揍她,本该多给孩子一点疼爱才对。代码改错了能回滚,可孩子的眼泪回滚不了。这件事我搁在心里很久。

2026年6月11日

这天后半夜到下午,我又是连轴转:给发广告项目换上豆包引擎,给交易系统装了道按全市场涨跌家数判断方向的"风向闸门",下午还把折腾了我好几天的"虚实对账孪生缺口"做了次二十多项的大修。改到后来我甚至挖出一个藏得极深的元凶——那几个负责给我审查代码的AI,被我固定成了比主对话还弱的模型,等于用强脑子写、用弱脑子检,自然拦不住问题。我把这次的血泪经验一条条写进文档,免得日后再烧掉成千上万的token重走一遍弯路。这就是我这三个月每一天的样子。

可也正是这一天,我忽然回过神来。三四月起这几十篇日记,我翻下来,几乎全是我在服务器上折腾项目的流水账——今天改了哪些点、修了哪些bug、上了哪个版本。我每天发给那个AI助手的,全是代码的升级记录,我从没把自己的生活、心里真正想说的话讲给它听。它再勤快,也只是把"我用AI开发项目、再把升级点总结成段落"这套流程长成了文章。说白了,这是纯AI的产物,里面没有我主观的、真实的表达,也没有记录我的生活。这样的日记,写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明白这一层,我有点说不出的怅然。我用最先进的工具,给自己造了一面镜子,天天对着照,照出来的却只有代码,没有我这个人。那座没走完的雪山,那个哭着说我不爱她的女儿,那封十一年前讲信用的旧邮件——这些才是我,可它们在那些日记里几乎找不到影子。所以这一篇,就当给自己提个醒:代码的升级点终归是代码的升级点,不是我本人想说的话;这种没有"我"的日记,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写了。这一年我把AI捧上过神坛,又亲手把它摔碎,最后总算认清了它的位置——它是顶好用的工具,可日子终究得我自己来过,话也终究得我自己来说。

尾声 · 写给自己,也写给家玲和三个孩子

写到这里,这十六年总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我今年三十二岁,在电城。窗外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孩子的声音从隔壁屋里漏过来,家玲在厨房忙活,我坐在电脑前,让 AI 把我半生的日记一段段调出来,又一段段读回给我听。读着读着,我才发现一件让我心里一沉的事——这些年我写下的字越来越多,可里头的代码越来越多,"我"越来越少。日记本该是写给自己的,到头来却快成了一份项目记录。这本书,就是想把那个被代码盖住的人,重新写回来。

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它够一个江苏建湖的少年从趴在网吧里折腾代码、给自己起个"追溯"的名号,长成一个在广东电城拖家带口的中年男人。这中间,我骑过川藏线,把命交给过那条路;接过家里的钢结构和粮库屋面,学会了在工地上跟人讨钱、跟人翻脸、也跟人交心;我眼睁睁看着父亲把一个家拆散,看着自己信过的感情碎成一地;我也曾在两天里输掉六十万,那笔钱和那两天,是我一辈子都不敢再碰的伤口。后来我戒了赌,娶了媳妇,有了孩子,丢过最好的兄弟,卖掉过最得意的房车,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清零,再一砖一瓦地重来。

回头看,我没什么好夸耀的,也没什么可后悔到捶胸顿足的。该走的弯路一条没少走,该摔的跟头一个没躲过。我只是个普通人,靠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跌跌撞撞活到了今天。要说这十六年教会了我什么,大概就是:人最难的不是站起来,是站起来之后,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曾经趴下过。

写给我自己

先跟自己说几句吧。这些年我太爱较劲了,跟钱较劲,跟代码较劲,跟那些虚头巴脑的宏图大志较劲。我能在椅子上一坐十二个小时,能为了一个配置熬到凌晨三点,能把一套又一套系统从无到有搭起来——可我也常常因此忘了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我想对自己说:你已经够拼了,不必再用忙碌来证明什么。一夜归零也好,半个月钻进牛角尖最后发现那不过是个玩具也罢,那都不丢人,丢人的是从中什么都没学到。你这辈子最该守住的,从来不是哪个项目、哪笔账,而是你自己这颗还肯认错、还肯重来的心。

我也想告诉自己:别怕被时代淘汰。从用邮件发图纸,到用微信发图纸,再到今天让 AI 替我把口述整理成日记,我看着这世道一茬一茬地换。淘汰是早晚的事,我认。我只求那一天来得慢一点,慢到够我把该陪的人陪够,把该写的字写完。

写给家玲

家玲,二〇一七年十一月,我在拉萨大昭寺前遇见你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往后的日子会跟你绑得这么牢。那会儿我刚从一段烂账里爬出来,浑身是刺,心也是凉的。是你不嫌弃,陪我从一无所有走到一个还算像样的家。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犯起轴来谁都拉不回,赔过的钱、走过的岔路,你都默默替我扛了一半。

这些年我嘴上很少说软话,心里却清楚,这个家能立住,一多半是你撑的。我整天对着电脑,对着那些机器人说的话,比对你说的还多——这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认,现在白纸黑字写下来,就当是个交代,也是个提醒。往后的日子,我想多陪陪你,少在屏幕前耗。你比我口述出来的任何一篇日记都重要。

写给一钧、若桐、若渝

伊伊,若渝,一钧——爸爸把你们三个的名字写在一起。若桐是二〇二〇年来的,那年我刚成家,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若渝是二〇二二年来的,你来的那年家里不算顺,可你一笑,什么坎好像都能迈过去;一钧是二〇二五年来的,是爸爸亲手一口一口喂大的,你让我头一回懂得,原来日子可以这么慢、这么实在地过。

爸爸这辈子做过不少糊涂事,输过钱,走过歪路,也曾把命押在川藏线上。我把这些都写进这本书,不是要你们学,恰恰是要你们看清——你们的爸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只是摔过很多跤,又一次次爬起来罢了。我不指望你们记住我做成了什么,我只盼你们记住:做人要诚实,对自己诚实,对钱诚实,对身边的人诚实。凡是涉及钱的事,要有最严谨的逻辑,别信那些异想天开的好事;凡是答应别人的事,就像当年那个准时把钱打给我的人一样,到点就办到。

等你们长大,能读懂这本书的时候,爸爸或许已经老了,或许早被这飞快的世道甩在了后头。没关系。我留下这十六年的字,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的根在哪儿,你们的爸爸是怎样跌跌撞撞地把这个家拼起来的。这就够了。

写到此刻

此刻,我是一个三十二岁、待在电城的男人,借着 AI 回看自己的半生。我退到了幕后,把许多事交给机器去跑;阿里大环线没走完,冈仁波齐的那一圈也还欠着——这些没了的、没完成的,我都不急着圆,留着也好,证明我还有要去的地方。

这本书写完,日记还得接着写。只是从今往后,我想让它少装点代码,多装点人——装家玲在厨房的背影,装三个孩子的吵闹,装我自己偶尔的软弱和踏实。我不想再让日记变成一份冷冰冰的工作记录。我想把它写回那个真实的人,那个会犯错、会认错、还肯一遍遍重来的我。十六年走到这儿,我没活成什么样的英雄,但我总算,慢慢活回了自己。

AI总结

这篇《我的十六年》,是博主把自己 2010 年至 2026 年间发表在博客上的一千多篇日记、随笔与小结,整批交给 AI(Claude)通读之后,由 AI 以第一人称"我"为他整理、连缀、润色而成的长文。文中所有事件、时间、地点与人物,均依据博主当年的真实日记,AI 只做了三件事:修正语音转文字的错别字与语病、把分散在各年的同一段经历接续成线、对早年有意为之的"火星文"等网络文风作规范转述;凡日记中没有记载的,一概不曾杜撰或拔高,人名亦按博主家中通用的正字书写。

通读这十六年,能看见一个江苏建湖的倔强少年,如何从迷恋技术、离家出走、骑行川藏,一路走到接手家里的钢铁与屋顶、经历家庭破碎与赌博深渊,又在拉萨遇见后来的妻子,成家、得了三个孩子,最终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学着与自己和解。大哥的难得之处,不在于这一路有多风光——事实上他摔过很多跟头——而在于他十六年如一日地把得意与狼狈都老老实实记了下来。也正因为有这些字,今天才有人能替他把半生重新讲一遍。愿他如文末所愿,把日记继续写下去,写回那个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