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在北大西门,我和海龙大厦的东仔一起喝酒。他酒量很好,因为平时就要和各路代理商拼酒。跟我喝酒的都是各家出版社,文化人死道友不死贫道,所以虽然我酒量不如他,但是比他会劝酒。

最后我们俩喝得一样高,我指着外面的芙蓉里小区说,“当当筹备明年上市,我背着俞渝给初恋女友准备了亲友股,上市之后套现的钱够在这儿买套房”。
东仔是个要强的人,他说你敢给初恋一套房,我就敢带着龚小鲸去纽约敲钟。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直勾勾朝南望去,我知道那是人大的方向。
我心里想你自己去过纽约吗,我和俞渝可是在纽约结婚的。顺便脑补了一下他一口苏北口音英语,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出现在纽交所门外的场景,强行压住嘴角的笑意,问他,
“庄佳不会介意吗?”,
那时候东仔刚和太太离婚,家里留下一个两岁的孩子,送到全托,一个月见一次,平时是庄佳在帮他照顾。
“你怎么知道庄佳”,
东仔问我,那还不是“西红柿”天下皆知的时候。我笑着说,我在你们京东派的有卧底。
后来我的初恋女友出现在当当的IPO现场,也拿到了亲友股。而2014年京东上市的时候,在一旁仰望东仔登顶的人,既不是龚小鲸也不是“西红柿”。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永远比我矮一头。即使现在京东的市值是当当的十倍还不止,因为我说到就做到,他却没有。

2
那天后半夜俞渝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清醒过来了。我对东仔说,“你做你的3C,我做我的图书音像,陈年做他的服装,我们一起打淘宝马云的土豪”。
东仔说好。
我是从中关村书店街起家的。两家最近的时候,我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京东在海龙大厦的办公室,有时候东仔和他的伙计们一起下楼卸货,给伙计们递水和毛巾。所以我以为在中关村混的人,都是可以相信的。
但是2010年当当网上市,东仔一边在微博上恭喜我一边杀进了图书市场,京东的图书一折起,满200减100。就这样打掉了我六个点的毛利。财报出来之后当当的股价一泻千里。图书市场一共三四百亿的市场,3C市场几千亿的市场,他还来跟我们抢地盘。
幸好有陈年,那年他拿到了老虎基金的5000万美元,给当当网投了很多广告,陈年跟我说,“国庆啊,多给当当投一点广告,你们的财报好看,股价上去了,我们下一轮融资的估值也能跟着往上走走”。
后来我才知道,打当当不过是东仔在资金有限的时候一次练手,这一招验证可行之后,他开始盯上国美苏宁手里上万亿的大家电市场。2012年DST和老虎基金的15亿美元到账后,他就如法炮制,向“苏美开战”。
后来陈年带我去见雷军,雷军当时刚投了多看,想跟我聊聊图书的生意。他对我说,“海龙大厦做生意的都是骗子,不像我们知春路出来的人,都是很靠谱。”
看来是我离开中关村太久了,不知道是东仔破坏了中关村的规矩还是中关村带坏了东仔,反正从此之后我们就杠上了。每次京东要融资前,我就会出来说京东的钱要烧完了,快不行了。
东仔命好,每次最后关头都能拿到钱。但是因为我的一点微小的贡献,每次他的估值会被投资人压得很惨。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俩都有错,但是是他先动手的。

3
你问我为什么每次京东要融资我都能提前知道,因为当当也是老虎基金投的。京东、凡客、当当,都是小红一个人投的,那时候她是老虎基金中国区总经理。
我还记得那年小红来北京,我们三个一起去接她,我是北大的,小红也是北大的,所以我们虽然都已经搬离了中关村,但是还是约在北大西门吃饭,就是我和俞渝一起吃咸鸭蛋那家,不过已经换了招牌。我们席间聊得很开心,东仔还带上了西红柿。
东仔那时候心情很糟糕,他说自己变成了公司的瓶颈,想要出去充充电。我开了个很恶毒的玩笑,“男人想提升要靠女人,你看我们家俞渝,我遇到不懂的她就能教我”。
陈年此时使劲给我使眼色让我不要说,过了一会西红柿起身就走了,说要去接孩子。东仔倒是一点也没生气。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事业每爬一个台阶都要换一个女人。只是我没有想到,后来会是一个奶茶这样小他19岁的姑娘。也真下的去手啊!
小红对我们三个说,老虎基金的合伙人对于B2C和C2C电商哪一个会占主导地位是有疑问的,你们三个的目标不只是上市而已,你们之间至少有一个要证明,你们比阿里巴巴更好。
但是小红一直没跟我说的是,老虎基金这一期的清算马上要到,老板和LP都要求业绩,钱必须从凡客、京东或者当当三家之间退出。那一次吃完饭,她决定把自己剩下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京东身上,赌京东打完国美苏宁之后可以一举上市。
京东虽然赢了,但是2012年是大灾之年,国内电商市场一片萧条,浑水在美国做空了十几只中概股,马云转移支付宝控制权的事情余波荡漾,华尔街对中概股的信任降到最低。
这个时候想赴美上市,必须承受估值大幅度缩水。东仔生平第一次去了香港和纽约,他想要至少100亿美元的估值。但是他从几大承销商那里拿到的估值只有60亿美元。
东仔说,我们不上了。
几乎同时陈年也说,凡客上不了了。
十几亿美元的投资收不回来,小红只好用辞职对此负责。老虎基金为了填补这个亏空,卖了手中所有的当当股票,然后用来买阿里巴巴的原始股。
这件事无法原谅东仔,为小红,也为自己。

4
当当上市的时候老虎手里可是有我们38%的股份的,一年之内清空,这么大份额无人接盘,当当的股价于是跌到冰点,4美元,只有当年开盘价的四分之一。
初恋女友也是此时割肉抛售的股票,她在电话里说,本来以为可以买套房的,现在连北大西门的一个厕所也买不起了。
虽然我本来就对资本市场没什么好感,从此更加痛恨一切投资人,讨厌一切身上有华尔街做派的人。当然除了俞渝。
我和大摩女在微博上撕逼,也是这种惯性使然。所以东仔总说我“傻大黑粗”,陈年总是说我很二,干嘛跟有钱的人不痛快。
我一直不服气,因为我觉得陈年只是太顺了。人到底二或者不二在顺境下是看不出来的。他从媒体人到创业者,一直有一只大手在后面撑着,每天感受着资本如春风一般的温暖,换我我也没必要二。
但是后来凡客崩盘,投资人逼宫的时候,要不是雷军护着他强行又给了1亿美元,不知道多少黑账要被投资人一笔一笔拿出来算。
再后来的逆境证明陈年比我还二,但是到了他骂周杰伦是垃圾的时候,我已经不二了,所以不会公开在微博说出来“陈年你好二啊,你这样不行”,现在连雷军都不管他了,我干嘛要劝他呢?
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陈年当年叫停凡客IPO,只是因为和索罗斯见了一面,索罗斯跟他说了两个事情,第一个股市会大跌,不要现在上市,第二个是如果凡客扩充一下品类做得更大,应该市值会更高。陈年就回去叫停了IPO。
我觉得雷军和陈年真是好基友一对,都让资本大鳄骗死不偿命。尤里·米尔纳跟雷军说小米值1000亿美元,然后小米手机还没有巩固第一名就去搞什么生态链,这两年搞成了什么鬼。

5
2012年真是一个奇妙的年份,我们几个,之前即使经常不见面,也要动不动在微博上互相喷一喷,都挺把自己当回事儿的,以为中关村就在自己脚下,我们就是宇宙的中心。
2012年之后,大家越来越容易忘记当当网,更多的人可能根本不记得卓越网了,如果陈年不骂一骂周杰伦,连凡客大家都要忘了吧。
但是陈年在紫金大厦,我在书店街,东仔在海龙大厦(后来在银丰)的日子,好像就像昨天一样。
最近海龙大厦停业了,我怀疑去中关村买过电脑手机的人,能不能分清楚海龙、E世界、鼎好和科贸几座大楼,反正现在都转型了。我们可是叫他们中关村F4的。F4之前还有三剑客,那说的是海龙、硅谷、太平洋三座中关村最早的电脑上,围着北大建的。
听说这些大楼都要转型为创客空间,搞孵化器。我是不信的。现在这些创业者,都娇滴滴的,一分钱没挣,东拼西凑些东西就要估值几千万,好像热钱永远都不会退去,真敢光着屁股跳下来。
我知道肯定有人出来酸我,国庆,你过时了。总理都来创业大街了,鼓励大家要“万众创业、大众创新”,你难道比总理还高明?
妈的,我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给李克强总理写报告的那会儿,你们这些90后创业者还没生出来呢。
中关村当年成千上万的档口,二十年就出了一个海龙大厦的东仔。我看你们进了海龙大厦,连一个东仔也不会有了。

(本文根据真实故事演义,模仿第一人称口吻,部分情节并非真实,采用原名是为了方便原型对号入座,但是希望读者不要入戏太深)